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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进山
赵二狗踩灭了烟头
那点火星子在泥地里挣扎了一下就灭了
他没再说话
转身回到驾驶座上
两只手攥着方向盘
攥的指节发白
江北辰站在车外面
看着那串脚印往山里延伸
越远越模糊
最后被黑暗吞掉
风从山坳里灌下来
带着一股腐液的味道
湿漉漉的粘在皮肤上
像一层膜
上车
赵二狗的声音从车窗里传出来
闷闷的
江北辰没动
他还在看那串脚印
留守印
八个月前就死了的人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刘守业的死亡档案
抚松县公安局出具的报告
家属签字
火化证明一应俱全
一个死人怎么会在护林站门口站着
怎么会问他你瞅啥
怎么会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江顾问
赵二狗又喊了一声
这次声音大了些
上车
这地方不能待了
江北辰转身回到车上
关上车门
面包车里有一股柴油味和汗味混在一起的气息
暖风从破旧的出风口里吹出来
带着灰尘的焦糊味
赵二狗挂上档
车子吭哧吭哧的往前拱
车灯照亮的路面坑坑洼洼
像一张烂脸
你刚才说那个人是刘守业
江北辰说
你怎么认出来的
赵二狗没回答
他从兜里掏出那根没点的烟
掉在嘴里
咬的烟嘴扁了呢
你见过他
见过一次
赵二狗终于开口了
声音很低
想怕什么人听见
三年前他来过阴阳屯
来干什么
找我爹
赵二狗把烟从嘴里取下来
捏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他说要进山找参
我爹劝他别去
他不听
后来他就进山了
出来以后整个人就变了
怎么变了
赵二狗沉默了一会儿
车开过一个坑
颠了一下
仪表盘上的塑料摆件晃了晃
他开始笑
不是正常的笑
是那种
怎么说呢
嘴角往上翘
但眼睛里没东西
像有人拿线把他的嘴角往上拽
江北辰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
他笑的时候问没问过一句话
赵二狗猛的转过头来看他
车速慢了下来
江北辰能看到他的眼睛在仪表盘的绿光下亮得吓人
你怎么知道的
你回答我
他问没问过
赵二狗把车停在路边
拉了手刹
发动机还在转
发出突突突的声音
像一颗老心脏在跳
问了
赵二狗说
他问我爹你看我像人不
我爹当时就翻了脸
把他撵出去了
后来他就走了
再也没来过
江北辰闭上眼睛
五个人
五份死亡报告
五个微笑
五个指甲缝里的黄泥
五句你看我像人不
现在又多了一个刘守业
第六个
但刘守业八个月前就死了
死因是自然死亡
一个死人怎么会在护林站门口站着
怎么还会问那句话
赵二狗
他睁开眼睛
你爹呢
赵二狗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
死了 三年前
怎么死的
自然死亡
车厢里安静下来
只有发动机在响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江北辰盯着挡风玻璃外面黑漆漆的路
脑子里塞过那些照片
七个人
六个死了
死状一模一样
第七个是他父亲
二十三年没回来
走吧
江北辰说
进山
赵二狗没动
姜顾问
你想清楚
那个地方进去了不一定出得来
我清楚
赵二狗看了他一会儿
重新挂上档
车子往前拱
天边开始泛白了
不是那种亮堂堂的白
是那种灰蒙蒙的
像洗了很多遍的旧床单
一样的白
山里的天亮的晚
暗得早
太阳好像不愿意照进来
车开了一个小时
路到头了
不是柏油路到头
是能走车的路到头
前面是一条窄窄的土路
两边全是树
密的连光线都投不进来
赵二狗把车停在一棵歪脖子树下面
熄了火
剩下的路得走
他推开车门
从后座拽出一个帆布包
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江北辰下车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
山里的空气冷的刺鼻
带着松针和斧叶的味道
他抬头看天
看不见天
只能看见树冠一层叠一层
像盖了一床厚棉被
赵二狗把帆布包背好
又从兜里掏出一把镰刀别在腰后
蒋顾问
进山之前我得跟你说几条规矩
什么规矩
第一条
不进老林子
赵二狗伸手指了指前面那片密不透风的林子
看见没有
那是老林子
进去了
你出来的方向和进去的方向不一样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林子会认人
你明明是往南走的
出来的时候你会在北边
你要是分不清方向
你就在里面转圈转到死
江北辰没说话
他在脑子里搜索这个现象的科学解释
可能是地形导致的视觉错觉
可能是磁场干扰了方向感
可能是有某种未知的地质结构在影响人的感知
但他没说出来
在赵二狗面前说这些像是抬杠
第二条
不拿无名坟头的东西
赵二狗继续说
山里有很多无名坟
不知道谁埋的
不知道埋了多久
坟头上会供东西
有时候是碗
有时候是筷子
有时候是块破布
别碰
碰了就拿不掉了
拿不掉什么
拿不掉那个东西
赵二狗的表情很认真
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他会跟着你
你看不见他
但他就在你身后
你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
等你发现他的时候已经晚了
江北辰的脊背一阵发凉
他想起了赵二狗第一天见他的时候说的那句话
你身上有东西跟着你
那时候他以为赵二狗在故弄玄虚
现在听来不像是开玩笑
第三条
赵二狗竖起三根手指
不回答陌生人的问话
在山里
有人叫你名字别回头
有人问你话别回答
为什么
因为叫你的不一定是人
赵二狗的声音压得很低
这山里有东西能学人说话
他能学你认识的人的声音
叫你名字
问你问题
你一回答
他就找到你了
江北辰想起昨晚在护林站听到的那个声音
很远很轻
像是在叫他
不是叫他的名字
是叫别的什么
但他听不清
如果听清了
他会回答吗
还有别的吗
赵二狗想了想
还有一条是我自己家的
在山里别笑
江北辰看着他
为什么笑的时候嘴角往上翘
赵二狗用手指比划了一下
你笑的时候和那些死人笑的时候是一样的
他说完转身就往山里走
没再回头
江北辰站在原地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树影里
风吹过来
树枝摇晃
发出沙沙的声响
像有人在耳边说话
他听不清说什么
但那声音让他心里发毛
他快步跟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林子里
脚下的路越来越窄
最后只剩下一条被人踩出来的痕迹
赵二狗走得很熟
时不时用镰刀砍掉挡路的枝条
动作干脆利落
不像城里人那样犹豫
江北辰跟在他后面
注意着脚下的路
也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林子很安静
不是那种正常的安静
是那种刻意的
像是有什么东西让所有声音都闭嘴了的安静
没有鸟叫
没有虫鸣
连风声都没有
只有他们的脚步声踩在落叶上
沙沙沙沙
像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他们走
走了大概两个小时
赵二狗停下来
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军用水壶
拧开盖子喝了一口递给江北辰
江北辰接过来喝了一口
是白酒
辣的喉咙发紧
还有多远
他问
这快了
翻过前面那道梁就到了
赵二狗指了指前面
江北辰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只能看见树
两个人继续走
又走了大概一个小时
林子突然变密了
树与树之间的缝隙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赵二狗放慢了速度
镰刀砍得更紧了
枝条噼里啪啦的往下掉
江顾问
赵二狗突然停下来
你瞅瞅那边
江北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右手边大约二十米的地方有一棵树
和周围的树不一样
周围的树都是松树
桦树 椴树
那棵树不是
它没有叶子
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
像一只手在抓什么东西
树干是黑色的
不是烧过的黑
是那种从里到外都是黑的黑
像是用墨汁泡了一百年
树下面有一座坟
不大
就是一个土包
前面插了一块木板
木板上什么都没写
坟头上放着一个小碗
碗里有什么东西看不清楚
无名坟
赵二狗说
别靠近
江北辰站在原地看了那座坟一眼
他想起了那五个死者的指甲缝里的黄泥
红黄色的
像是从很深的地底下挖出来的
他看了看脚下的土
是黑土
松软的腐直土
不是黄泥
赵二狗
他说黄泥在哪儿能找到
赵二狗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问这个干什么
回答我就行
赵二狗沉默了一会儿
抬手指了指那座无名坟
那种坟头底下就是黄泥
棺材烂了
里面的东西和土混在一起就变成了黄泥
时间越久颜色越红
江北辰的心跳快了一拍
那五个死者指甲缝里的黄泥是从这种坟头里挖出来的
赵二狗没回答他
转过身继续走
步子比之前快了很多
江北辰跟上去
脑子里再翻那些照片
五个死者
五个微笑
五份自然死亡的报告
如果他们的死和这些无名坟有关
那凶手是谁
是有人把坟头上的黄泥放进他们的指甲缝里
还是
他突然想到一个可能
如果那些黄泥不是被人放进去的
是他们自己挖的呢
如果他们自己挖开了那些无名坟
从里面拿了什么东西
然后就开始笑
开始问你看我像人不
然后就死了
那他们在坟里找到了什么
两个人翻过一道山梁
眼前豁然开朗
山坳里有一片平地
平地上散落着十几间土坯房
房顶上是黑色的瓦
墙壁是黄色的土
和周围的林子融在一起
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村子上空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不是尘雾
是那种从地底下渗出来的带着泥土气息的雾
到了
赵二狗说
阴阳屯
江北辰站在山梁上往下看
这个村子比他想象的要小
三十几户人家
房屋沿着一条小溪排列
溪水浑浊泛着黄
村口有一棵老槐树
树干粗的三四个人抱不过来
树冠遮住了一大片天空
树下坐着几个人
看不清楚脸只能看到轮廓
走吧
赵二狗率先往山下走
天快黑了
天黑之前得进村
江北辰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
突然停下来
他回头看身后的林子
太阳已经偏西了
光线从树冠的缝隙里透进来
把林子的边缘照得金灿灿的
就在那片金光里
他看到了一个人影
站在一棵树后面
只露出半边身子
穿着蓝色的衣裳
洗得发白的那种
脚上踩着解放鞋
看不清脸
但江北辰能感觉到那个人在看他
赵二狗
他喊了一声
赵二狗回头
怎么了
江北辰再回头看
那个人影不见了
只有树和树后面的金光
没什么 他说
走吧
两个人下了山梁
走进村子
村口的老槐树下坐着三个人
都是老头
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
眼神浑浊
像蒙了一层雾
他们看到江北辰
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他
那种看不是普通的看
是那种
怎么说呢
像是在看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赵二狗用方言跟他们说了几句
江北辰听不太懂
只听到了几个词
省里来的采参人
找人
老头们点了点头
其中一个站起来
指了指村子东头的一间房子
说了几句话
赵二狗点了点头
拉着江北辰往那边走
他说什么
江北辰问
他说刘大爷家有地方住
让你先歇着
明天再问事
刘大爷是谁
屯长
赵二狗说
那七个老人里的一个
江北辰的脚步停了一下
那七个老人
照片上的七个人
六个死了
第七个是刘大爷
他还活着
刘大爷叫什么
刘守业
江北辰的脑袋嗡了一声
刘守业
八个月前死亡的那个刘守业
和这个刘守业是同一个人
你不是说刘守业死了吗
他的声音有些哑
赵二狗没回答他
走到那间房子前面
推开门
回头看了江北辰一眼
我说的是
我爹说刘守业死了
但在这个村子里
他还活着
江北辰站在门口
看着黑洞洞的屋子
脚像是钉在了地上
屋里面有一股味道
不是煤味
不是土味
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味道
像是香火
像是纸前烧过的灰
又像是某种他很熟悉
但想不起来在哪儿闻过的味道
天彻底黑了
村口的老槐树下
那三个人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像三棵树
江北辰深吸一口气
走进了那间屋子
屋子里很暗
只有炕头上点着一盏煤油灯
火苗一跳一跳的
把影子甩得到处都是
炕上坐着一个人
背对着门
看不清脸
他听到脚步声
慢慢转过头来
六十多岁
国字脸 浓眉
嘴唇很薄
和照片上一模一样
只是老了二十岁
江北辰认得这张脸
这是刘守业
照片上七个男人之一
他父亲的同伴
八个月前死在抚松现家里的那个人
现在坐在他面前
刘守业看着他
嘴角慢慢往上翘
你就是江守义的儿子
他问
江北辰点了点头
刘守业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和照片上的一模一样
嘴角上扬
但眼睛里没有东西
像有人拿线拽着他的嘴角往上提
你来了
刘守业说
你爸等了你二十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