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集。
一行人出了言府之后,
队伍里已经多了一辆从范府调来的马车。
范闲没有在雨中散步的雅兴坐在车厢里,
侧着头看着那位满脸惶恐不安的沈大小姐,
微笑安慰道,
沈小姐,
放心住些日子,
等事情淡了,
我再将您送回言府。
他查二皇子的事情,
是基于自己和长公主之间有死仇这么个光明正大的理由,
也基于某个自己永远都不会宣诸于口的隐晦理由。
事情实在太大了,
如果自己手中没有握住某些东西,
实在是不敢全盘信任言冰云。
信任这种东西,
虽然是直觉与心判的事情,
但事在还不够的时候,
更多的是一种利益的纠葛关系。
唯一让范闲满意的是沈大小姐在他府上,
相信言冰云会常来府上与自己谈心的。
言冰云深受监察院的风气薰陶,
虽然对范闲接走沈大小姐有些暗中不爽,
但也没有太大的抵触情绪,
毕竟沈大小姐对于他言府而言也是个定时炸弹,
虽然现在还没有爆,
但已经扰得他父子二人天天争吵不休。
如今被范闲接回府去,
一方面是双方达成一种互换,
以寻求信任上的平衡。
另一方面也是暂时平息一下。
范闲看着窗外的雨街,
叹了一口气,
想到一年前也是在一个雨夜里打开了那个箱子,
想到那天晚上的如颠似狂,
再联想到如今自己的阴暗乏味,
他这才知道自己还没有来得及改变这个世界,
这个世已经很深刻地改变了自己。
车至灯市口,
雨渐小,
人渐多,
马车的速度缓了下来。
前面似乎有些拥挤,
暂时动弹不得。
此时,
仅能容纳三辆马车并行的长街上,
一辆马车从后面超了上来,
与范府的马车并成一路。
一只丰润的手臂带着鹅黄色的衣袖伸了过来,
掀开了范闲马车的窗帘儿,
惊喜的喊道,
师父,
范闲早已注意着了,
举手示意车旁已经拔出刀来的邓子越住手。
他讶异地望了过去,
有些意外,
对方半年不见了,
居然还记得自己这个师傅的身份。
那辆马车上的叶灵儿睁着那双明亮的眼眸,
吃惊的望着车厢里的范闲,
与沈大小姐接嘴说道,
嗯,
果然不愧是灵儿的师傅,
哎,
这又是被你骗的哪家姐姐?
嘿,
知道是师傅,
也不知道说话尊重些,
都快要当二皇妃的人了,
这大雨天的还在外面瞎逛什么啊?
如今的范闲已经开始怀疑起二皇子。
在牛。
陈街杀人事件中扮演的真正角色,
那宴席是二皇子请自己。
虽说事后查出是司理理向长公主方面投的消息,
而长公主安插在宰相府里的那位文士暗中与婉儿的二哥谋划的此事,
但范闲始终对于二皇子没有放松过警惕,
因为在湖畔度暑回来后与太子的巧遇,
这件事情是二皇子安排的。
一个习惯了用心思算计别人的人,
只怕不可能如何光明。
所有的人都以为长公主支持东宫,
包括范闲在内,
当初也没有跳出这个念头。
但如今细细看来,
以长公主如此变态的权力欲望,
支持一个正牌太子,
对于她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
当范闲与靖王世子李弘成在一石居吃了顿饭后,
却意外的发现,
一石居的后台老板是崔家,
崔家的后台是信阳。
这几个珠子一串起来,
虽然证明不了什么,
甚至也说明不了什么,
但他坚信着自己的直觉,
二皇子的安静很反常,
他在宫中一定有强大的力量支撑。
而如果二皇子真的和长公主是一条线的,
那范闲只好对他说一声抱歉了。
虽然已经开始调查二皇子了,
但对于眼前这位姑娘,
这位明年开春就将成为二皇妃的女孩儿,
范闲并没有太大的抵触情绪,
甚至连面上的表情都遮掩得极好。
与叶灵儿的初次见面并不愉快,
而后来更是用小手段与大劈棺打过一架。
但婚后,
她时常来府上找婉儿。
几次接触之后,
范闲反而有些欣赏这个眼若翠玉般清亮的漂亮小女生,
因为她身上带着一股与一般的大家闺秀不一样的洒脱劲儿。
只是他有些受不了叶灵儿,
总是当着婉儿的面,
一声一声喊他师傅,
又喊婉儿姐姐,
生生把自己喊老了一辈儿。
马车里的叶灵儿兴奋的说道,
师傅啊,
你回来了,
怎么不去找我玩儿?
哎,
师傅,
你这是要去哪儿?
哎呀,
师傅。
范闲揉了揉太阳穴,
听着那一串的话语,
苦笑着失神叹息道,
哎,
悟空,
你又调皮了。
范闲在湖畔教了叶灵儿一些小手段,
实际上是偷学了叶家的大劈棺,
偏偏对方则把师傅从去年叫到了今天,
这个事实让他有些好笑,
有些欢喜,
说道。
去哪儿呢?
我,
我要去你府上见婉儿。
说完这句话,
她看了他身边的沈家小姐一眼,
鼻子哼了哼,
没有说什么。
范闲最不喜欢的是她骨子里洒脱之余多出的那丝骄纵,
纯以自己的是非去判断旁人的做法。
默然没有接话,
他摆出了师傅的谱儿来,
叶灵儿却极吃这套。
这一年的相处,
她也知道范闲是个特别在意细节的人,
笑着说道。
嗨,
别生气啊,
知道你如今是监察院的红人,
人想金屋藏娇,
也不至于带到大街上来。
范闲笑了笑,
没有说什么。
这时候,
前方的拥挤似乎缓解了一些,
叶家的马车抢先走了过去,
却又停在了那处。
似乎是叶灵儿发现了有什么热闹可瞧。
范闲挥手示意马车往前面走,
来到了叶家马车旁边之后,
他穿着雨衣下来,
邓子越等几名启年小组成员也赶紧跟了上去。
马车上的叶灵儿看见他们穿的那件灰黑色的雨衣行走在雨中,
这才知道范闲不是路过灯市口,
而是专门来灯市口办事的。
灯市口检蔬司戴震每天的工作就是等着下属将城外的蔬菜瓜果运进来,
然后划定等级,
分市而售,
同时处理着内廷与各大王府、
公府的日例用菜。
准确来说,
他就是个给庆国的贵族们家里的大厨打杂的,
只是这杂打得范围有些宽广,
一棵芹菜不值什么钱,
但100颗芹菜就值点儿钱了,
一颗鸡子儿不值什么钱,
但100颗鸡子儿却足以在一石居里换一顿好酒席了。
检蔬司算不上衙门,
没品没级,
甚至由于供的地方太多,
竟是连个直属的主管衙门都没有。
或许是因为官员们觉得往京都城里送菜捞不到什么油水儿,
所以没有怎么注意。
其实,
范闲却清楚,
这种现象的产生,
与这些年里时而推行时而半途而废的新政脱不开干系。
陛下在上面瞎玩儿着,
这下面的机构自然也是纷乱冗余的厉害。
戴震身为检蔬司主官,
这些年里安安稳稳地赚着鸡蛋青菜钱,
他以为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些不起眼的东西里夹杂着多少好处,
半夜时常在被窝里偷着笑,
就连自己最疼的那房小妾天天撺掇着他去叔叔那里求个正经官职,
他都没有答应。
美呀,
卖菜卖到自己这份儿上,
也算是千古第一人了,
戴震不免在心中这样恭维着自己。
但今天,
他美不起来,
也笑不起来。
就在这一场秋雨之中,
监察院一处的官员们直接封了他那间小得可怜的衙门,
还堵住了大通坊的帐房,
大通坊里全是卖菜的贩子。
京都1/3的日常用菜都是由这里提供。
他铁青着脸赶到了帐房里,
看着里面那些穿着黑衣的厉鬼们,
拍了两下脸颊,
以让笑容显得更温柔一些,
说道。
原来是一处的大人们来了,
正想着秋深了,
坊里多了些稀奇的瓜果,
哪天得去孝敬一下。
一处。
今日带头查案的是沐风儿,
他明知道今天的行动是范提司要在京都做出的一个示范,
哪里敢有半点马虎。
他望着戴震冷冷的说道。
跟我们走一趟吧。
一处的官员早已经熟门熟路地封存了帐册,
并开始按照名册里的人名在坊中点出那些人来往坊外的马车上押。
秋雨还在下着,
戴震的心愈发地凉了,
赔笑说道。
嘿嘿,
我哪里敢称什么大人呢?
沐大人莫不是误会了什么啊?
他习惯性地往沐风儿的袖子里塞了一张银票。
沐风儿看了他一眼,
心里有些可怜对方,
难道他连范提司主掌一处这件事儿都没有听说过?
哎,
身旁早有两名冷漠的监察院官员上前,
毫不客气地一脚踹在戴震的膝弯里,
将他踹倒在地。
从腰后取出秘制的绳索,
在他双手上打了一个极难解开的结,
动作异常干净利落。
想来一处,
当年没少做这种事情。
戴震跌在地上,
心头大乱,
手腕剧痛,
又羞又怒,
终于忍不住开口骂道。
你们这是做什么?
沐风儿摸了摸怀中的手段,
想了想,
还是没有取出来,
说道。
奉令办案,
请戴大人配合。
戴震慌了,
眼珠一转,
高声喊道。
救命啊,
救命啊,
监察院谋财害命啊。
当监察院一处小队顶着暴雨冲进检蔬司时,
爱看热闹的庆国人早就已经围了过来,
只是畏惧监察院那抹浓郁的黑色,
百姓们不敢靠得太近。
这时,
看着平日里趾高气昂的戴大人被擒得如此狼狈,
心中也自惴惴,
而那些戴震暗中养着的打手,
却是借此哄闹起来,
拦住了监察院众人的去路。
戴震的手被绑住了,
心里却转得极快,
知道监察院出手,
向来没有收手的道理,
拼命嚎叫着。
这张远谋,
他害命啊,
其实他心里也慌着呢,
一时间想不出什么辄来,
只好揪着谋财害命四个字瞎喊,
希望宫里的叔叔能尽早收到消息,
能在监察院将自己关入那可怕的大牢之前,
想办法将自己捞出来。
看着被挑动了情绪的民众围了上来,
沐风儿皱了皱眉头,
从怀中取出文书,
对着民众们将戴震的罪行念了一遍。
京都里的苦力黎民们大都是深信官家的。
心里其实也是信了,
毕竟谁都知道戴震手脚不干净,
但是众人围了上来,
退去却不容易。
一处,
今天来的人少,
又要拿着帐册和相关人证,
不免显得有些为难。
看着这一幕,
沐风儿心头大怒,
却远远瞥见围观人群之外,
两辆马车旁边,
正有几个不熟的监察院同僚正穿着雨衣拱卫着范提司,
在大雨之中冷漠地注视着这边。
他心头一阵慌乱,
喝道,
走。
戴震双手被捆,
却知道监察院那处地狱实在不是官员们能去的地方,
胀红了脸,
哭嚎哑了嗓子,
像个孩子一样拼命地坐在地上,
硬是不肯下台阶。
而他的那些心腹也起着哄围了上来,
虽然不敢对监察院的人动手,
但却有力地阻止了沐风儿的抓人归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