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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鹰山到底哪里好
陈敬仙问
春天要到了
那边有一条溪
溪上见是野杏树
杏树开了花
你是没见过那个漂亮的
水仙说
第三日
陈敬仙仍旧没有走
赶马人都是最赶时间的
能两天走完的路绝不走三天
如今这样磨蹭也是奇了
他望见土匪又带着这伙人去打猎了
陈敬先细细弱弱骑在奔驰的马上像一个小孩子东摇西晃
偏偏还高兴得很
水仙便想
果然带着个少爷
最长进的马帮也胡闹起来
夜晚
等寨子里的动静都停了
土匪从自己的屋里传出呼噜声
两人便像故意捣乱的小孩子
偷偷钻出门去看水仙提起的野杏树
森林里树木遮蔽
比场坝里黑暗许多
水仙走到林子里就跟走在平地上一样
便小心的注意着陈静仙
望着她要摔倒
就一把扯住他的衣袖
磕磕绊绊搀搀扶扶走了许久才走到溪水边
陈静仙看见一息的杏花在暗夜里发着淡蓝色的光
像是反射着星光
也像是残留的白雪
花瓣落在溪水上
就像月亮打碎了
也像蝴蝶凋落
顺着水就去了
水仙蹲在溪边捧起水来喝
花瓣也落在它乱七八糟的头发上
落在她厚厚的羊毛毡子上
陈敬仙望着他像一只小野兽伏在那里
想着花瓣倒是不分贵贱一视同仁
落在这小芽子身上也落在他自己身上
落在溪水上也落在泥土上
陈静仙便感到深深的哀愁
仿佛他也是一个被抛弃的游子
又在这天地之间与另一个被抛弃的游子相遇了
到底是谁抛弃了他
陈敬贤还不晓得
但他晓得这个崖子是真正被苍城抛弃了
流放了
自生自灭了
但是杏花仍旧愿意落在她身上
就像杏花愿意落在她自己身上一样
陈静仙不能不觉得好看
不能不感到温柔
她竟念起古人的诗句
春日游
杏花吹满头
水仙想
这个人真是呆呀
在土匪寨子住了三天
陈敬先跟着马帮走了
他们终于是不能不往前走了
为了践行
土匪又杀了一个羊
这回杀的是胖的
水仙爬到高处的山头去望着
望见赶马人收拾东西
把货物装在马背上
叮叮当啷的往更深的山谷走去
他望见陈庆仙像个大少爷一样
也不帮忙也不做活
由着别人牵出他的马收拾他的东西
自己只顾东张西望
水仙笑起来
明明是个读书人
装什么赶马人呢
头天夜里
陈静仙把挎刀递在水仙手上
陈静仙说山里野物多
你留着防个身
水仙说我用不到这个
叫我们老爷看见也不行的
陈敬仙说
嗯
那我给你留个什么东西你能留
水仙想不出
我跟你们老爷说你伺候的很好吧
就说我满意
水仙说
莫说莫说
你没有伺候我
但是我可以这么讲
叫他待你好点儿
要不得要不得
姥爷听了还以为我跟你有什么
你一走我就要给打死的
陈敬仙想不明白
也实在的犯了难
仿佛非要给水仙留下点什么似的
留不下
他便十分哀愁
那我给你个什么呢
莫留了
打英山的东西你都带不走
也不能留
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是哪家的丫头
几岁了
水仙仍旧不答
瞪着眼睛等了半日
陈静仙晓得自己得不着回答了
带着些恼怒
陈敬仙说
我管你叫什么
你记到心里头
我叫陈敬仙
是苍城西街人
我下回来打鹰山再来找你
若有机会你出了打鹰山
你来找我好
水仙说着
心里觉得她可笑也有点好玩
陈静仙说
你记在心里头
莫要忘记了
水仙自然不把这样的话当真
毕竟两个人非亲非故的
但偏偏又真的记在心里面了
陈静仙走了
但在那个初春
陈静仙屋里的那三个夜晚
是水仙最暖和的夜
暖得几乎不真实了
直叫水仙回忆了许多个日夜
有许多个秋冬
水仙常常回忆那有点受潮的带着霉味的被子
烧得烫人脸的火糖
喷香喷香的羊肉汤和洋芋
光是想一想
水仙就从耳朵后面热呵起来
他还想起陈静仙像个木偶一般硬邦邦的躺在他身边装睡
非得躺得身子都麻了才小心翼翼的挪动一下
生怕碰触着他
这摆明的是一个读书读过了头的呆人
土匪奉上新鲜的女人也不懂得吃
哪里走得了那血淋淋汗森森的马帮
水仙想着陈家老爷的苦心只怕要白费
这人不如一直读书去算了
还能做个教书先生
如果真有一天他离开了大英山
要去找陈敬先吗
一个女衙子去找一个没有任何交情的少爷
能做什么
能说什么
那如果真有一天陈净仙自己找来呢
如果他来了
会不会跟土匪头子说把这个牙子送给他呢
想着水仙就觉得有些高兴
但他又觉得不能高兴
这可不是一件好事
土匪若是不肯给
等陈静仙一走
他是一定要死的
那万一呢
万一土匪真把他给了陈静宪
他要不要同他去呢
去哪里做什么
水仙的思绪继续往前走
但是又无路可走
去给他做佃农
做佣人
还是仍旧做衙子
那还不如留在打鹰山
打鹰山有鸟兽虫鱼
有山精野怪
还能缓解艰难与寂寞
若是到苍城里去做个衙子
那实在是不如死了的去苍城嫁给陈静先做他的老婆
这个想法水仙也有过那么一瞬间
但立刻就被她丢掉了
他不允许自己有胆量去想
若放在平时
水仙想起自己的肉体被人使用过
并不觉羞耻
不过就是依着天命见缝插针
跟鸟兽一样往下活
鸟兽绝不羞耻
但给陈敬仙做老婆的想法
却让他十分痛苦
让他想起自己是个伢子
是半个野兽
是被众人骑跨众人践踏的最低等的女奴
水仙要活下去
给陈敬仙做老婆的事便是想都不能想
水仙仍旧在山林里走
撵着他的羊
但他的心开始有一点酸楚
仿佛在等什么
又没有在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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