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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集
人心是会变的
尤其是有了权力
一
密室内的灯火在不断摇曳
三个代表江南数百上千年的势力还在剖析着他们目前的处境
此谓晋衣冠南渡
我辈先祖避乱枪左
于战火中保存华夏文脉
隋唐科举让吴郡陆氏荟集于世
琅琊王室南迁一脉得以镇土入朝
从地方豪强蜕变为文化氏族
这赵宋商贸兴盛
我钱塘沈氏
明州史氏
湖州柳氏早已将世传家与世博之力结合
建院以养士
开商路以聚财
联姻以固盟
蒙古南下百年暗夜
我辈表面屈从
实则深根
太湖周边六府有七成良田在我们与燕青名下
长江中下游盐茶司词
也有七成大宗贸易经我们之手流转
江南贡院出来的举人竟是六成与我们有深深之谊
或有经济往来
青铜奎文的手指在桌面上虚划
仿佛勾勒出一张无形的网
洪武皇帝起于淮西
靠的是当兵与乡党
他看不惯我们
骂我们是趴在百姓身上吸血的
捐身推行黄册鱼鳞册清丈土地迁豪强实京师用空印案
郭横案砍我们的头
试图用皇权蛮力斩断我们在地方盘根错节的势力
但他忘了
或者说他不懂
田亩可以清丈
但人心如何丈量
商路可以管制
但千丝万缕的人情往来如何断绝
官员可以调换
但处理钱粮刑名
维系地方运转的力
十之八九仍是我们的人
用的是我们编的千古泽厉形明成暗黑漆百宫干涩的声音补充
如同账房先生在报数
洪武元年至今
朝廷在江南征收的税赋年年加码
去年已达四百八十万
担粮九十万匹绢一百二十万两折算银
但经各级损耗
火耗折兑
实际入库不足七成
那三成去哪了
一部分却被贪污
但更多的是以长吏孝敬资助的名义流向了维持这套系统运转到我们的手中
他顿了顿
语气带着一丝讥诮
洪武皇帝以为杀几个尚书侍郎就能震慑天下
哼
殊不知
户部十三清吏司掌印的或许是寒门进士
但下面具体办事的私务主事力有多少是松江府
苏州府
常州府习官
他们从小读的是谁家院
婚配的是谁家旁支
素面无相
嘶哑的声音最后响起
如同判决
黄泉如刀
锋利无匹
可砍人头
可削爵位
但治天下如烹小鲜
火候 佐料
刀工讲究的是传承与默契
洪武皇帝想用军法治理天下
用检叫锦衣卫监视百官
用大诰恐吓百姓
粗暴有效
但难以持续
他设立的里甲关巡路隐防得住流民防不住思想
我们资助刊印的诗文集话本小说密农在茶楼酒肆私塾里流传
里面潜移默化传递的是王与士大夫共治天下
是民贵君轻
是江南文脉
乃天下正统的观念
他要的是一个绝对服从
高度集权
由他朱家一手掌控的江山
我们要的是一个尊重传统
讲究秩序
由失礼法与财富共同维系的社会
矛盾植根于此
他微微抬头
面具在幽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所以朱雄英感染天花固然是为了打击东宫
但更深层的是要让洪武皇帝明白
有些规则不是皇权可以肆意践踏的
说完这话
他话风一转
现在吕氏已不可用
当其染东宫之位不可空悬
亦不可落入淮西五人之手
他顿了顿面具转向青铜奎文
允文殿下虽吕氏所出
然其自幼受教于黄子澄
深爱仁义礼法
亲近文治
实为我辈理念最佳继承者
如今之举
允文殿下看似未施胜券
然两次立储被张飙的疯子搅乱圣心
是否有故
且得朱允腾借张飙之事查案谏言锋芒见露
其背后站着的是以蓝玉为首的淮西勋贵残部
还有那些期盼恢复洪武旧制
以军功论赏的武人
青铜奎文缓缓点头
声音带着一丝忧虑
黄子澄的学问道德海内共仰
它所代表的是朝中清流文官之理想
但清流是水
可载舟
亦可覆于波涛
真正的力量在于水下的基石
是我江南千家万户的田亩
商路
愿与人脉
允文殿下须明白
方孝孺黄子澄能给他名望与道统
而我等能给他掌握着庞大帝国的实际能力与资源
他手指轻靠桌面
仿佛在推演棋局
如今阻碍有三
其一
洪武皇帝对吕氏之疑已如毒刺在心
吕氏与允文母子连心
此一不处
成实隐患
即便吕氏病故
隐隐犹在
其二
允文殿下年尚轻虽有仁名
缺乏显赫功势以服众
更无强援在军中
淮西那些人绝不会坐视一个清净文质的皇孙千亿上位
其三
他看向黑漆白宫
张飙此僚行事毫无章法
破坏力惊人
倘若继续扯出更多与东宫旧事
江南利益相关的线索
恐怕会打乱一切的布局
黑漆百宫干涩的声音响起
但是算计吕氏既为弃子
便要用尽其最后价值
她病在宫中是最好的掩护
可让潜伏之人巧妙泄露一些
吕氏恐被灭口
有人欲掩盖东宫真相的风声
洪武皇帝生性多疑
必会加强警惕
追查目光会从允文身上暂时移向那些欲灭口的幕后黑手
这黑手可以慢慢引向那些与淮西集团过往甚密
又对皇位有潜在危险的藩王
比如战空赫赫却备受猜忌的燕王
或者在湖广与张飙冲突的李远和楚王府
至于允文殿下缺功缺军中助力
此事急不得
但可徐知图之
眼下湖广不就乱着吗
白莲教残余
苗蛮骚动
甚至养寇自重的匪患
这都是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