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集。
范闲转过身来,
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兄弟二人坐回桌旁,
喝了两口茶,
他才解释道。
以剑离心,
虽然现在起不了什么作用,
而且北齐方面也不会希望我现在就在南庆失去地位,
但这是一种姿态与伏笔,
日积月累,
总有一天会到达某个临界点。
他嘲笑道。
北齐小皇帝不简单,
这两年悄无声息地把大权一步一步从他母亲手里夺了过来,
还没有在北齐朝野造成什么大的震动,
这份帝王心术比咱们的陛下也差不到哪里去。
对付我这样的一个人,
他心中当然有个长远的计划,
这把剑只是个开始。
挑拔离间从来都是历史上的小道,
却也是屡试不爽的伎俩。
因为人心多疑,
帝王之心,
那黑糊糊的表皮血管上,
更是镌刻着密密麻麻的问号和惊叹号。
北齐来的那把大魏天子剑在范闲身边,
本身就是大犯忌讳的事情,
如果不是他处置得当,
下手极快,
将剑送入宫中,
谁知道这庆国皇帝心里会有怎样的感受?
范思辙啧啧叹道,
哎,
政治这事儿果然有够复杂。
哎,
对了,
我离开上京城虽然隐秘,
但走之前,
北齐那位皇帝将我召进宫里,
让我给你带句话,
想来他也知道我会回国一趟。
范闲一怔,
皱着眉问。
什么话,
看来岂是寻常色,
浓淡由他。
冰雪中,
范思辙看着哥哥英俊的面容,
羡慕的说。
是这两句诗,
看来那皇帝大爱石头记啊,
果然不是假话,
每每进宫,
总是把话题往哥哥身上绕,
说不出的喜爱、
尊敬。
范闲失笑,
这两句诗是红楼梦里咏红梅一节,
本身算不得如何出色,
只是北齐小皇帝千里迢迢以诗相赠,
其中隐意便颇堪捉摸了。
他侧身看着窗外的风雪,
摇了摇头,
笑道。
北国有冰雪,
我南庆也有。
这份邀请还是免了吧。
话题至此告一段落,
只是范闲心中涌起淡淡的隐忧,
那北齐小皇帝不知为何对自己如此青眼相加,
明知自己是南庆皇帝的私生子,
却依然不忘策反,
这种看上去不可能的任务为何会让那个小皇帝如此津津乐道?
难道对方就真的能猜中自己的心思,
当年的故事,
如今的情势,
从而抢先站在城门口笑着迎自己?
范闲回府之后,
不免被父亲又痛骂了一通,
而思辙的平安到家,
却让柳氏大喜过望,
涕泪纵横。
范尚书虽然又怒于两个儿子的胆大妄为,
严令范思辙不准出府,
同时让府中人禁声,
但眉眼间那抹安慰却是瞒不过范闲的双眼。
抱月楼一会后,
范闲沉浸在温暖的情绪中。
监察院已然行动了起来。
言冰云在院务会议上冷冰冰的陈述了山谷狙杀的调查一事,
虽然没什么具体的怀疑目标,
但却毫不避讳地指向了军方,
从而要求阖全院之力开始梳笼过往两个月间定州和沧州方向的人事往来。
这个提案有些怪异,
在没有陛下明旨的情况下,
监察院对于军方高层是一点儿力量也没有的。
言冰云的提议似乎只是纯粹的想将京都表面安宁的生活变得更热闹一些,
但小言公子有陈萍萍和范闲的强力支持,
有几位大老的帮助,
加上全院官员密探都对于山谷狙杀一事含恨在心,
自然不会反对。
很奇妙的是,
宫里也没有说话。
王启年则是回到了启年小组,
没有马上接替邓子越的位置,
他的人和那些下属便消失在了京都里,
不知道是去做什么,
只有范闲还暂时亲管的一处显得比较热闹。
整整一年半的光明行动,
让一处衙门在京都里的地位变得不再那么尴尬,
而京都百姓们也渐渐习惯了在一处衙门外那道墙上去看告示。
比如昨天抓了那个贪污收贿的官员,
今儿个又揪出了一个某某司的蛀虫。
这种朝廷内部的阴私事。
在范闲对一处整风之后,
便光明正大的贴了出来,
京都百姓们往往当作看传奇破案小说一样在看。
这一天,
墙上阵旧的告示忽然间都被撕掉了。
用雪水洗涮之后,
那位面色如黑铁的一处的暂时头目沐铁亲自刷浆,
在墙上贴了一张新纸。
百姓们好奇地聚拢过去,
只见上面不是什么案情,
而只是几句俏皮话。
十三郎啊,
你是不是饿的慌?
如果你饿的慌,
就对姑娘讲姑娘们为你做面汤。
百姓们面面相觑,
心想,
监察院,
或者说是刚刚遇刺的小范大人,
这玩儿的又是哪一出啊?
多年以后,
剑庐十三徒王羲站在那队骑兵面前,
准会想起桑文姑娘带着他去挑选姑娘的那个明朗的下午,
一样的无奈,
一样的头疼。
当时,
抱月楼已经是天下首屈一指的销金窟,
一座座院落像王公府上的别院般分布在楼后瘦湖两岸,
湖上有薄冰,
冰上有碎雪,
雪中有无数片被风从湖畔腊梅枝上吹落的殷红花瓣。
是的,
像是血和雪。
冷冰冰的,
却又无比火辣,
就像那个写告示的年轻权贵人物的心思。
但这更像是一碗面汤,
白嫩的面条腰身在美丽的面汤里面浮沉,
那十几角被用剪刀剪开的干海椒鲜红地刺激着食客的眼心口鼻。
王羲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揉了揉鼻子,
有些难过地摇了摇头,
将筷子在桌上立了两下穿面汤,
挑起一筷子面条,
细致而文雅地吃了起来。
他吃的极其斯文,
但速度极快,
不一会儿功夫,
碗中便只剩下白色的面汤了。
可他意犹未尽,
端起碗来一饮而尽。
随着邓子越一起从苏州回京覆命的桑文姑娘满脸温和地看着这个算命的,
虽然不清楚大人为什么有这样一个安排,
但肯定这个算命的不是一般人物。
确实不一般,
她生的很好看,
唇很薄,
眉如剑,
双眼温润有神,
自有一股安宁的味道。
便是此时喝着面汤,
看上去也是如此吸引人。
桑文久在京都的风月场里冷眼旁观,
自然知道吃汤面这种事情是最能让人显出不斯文的一面。
当然,
她也并不认为那些粗鲁的汉子呼啦啦的吃面有什么可以值得鄙夷的地方,
可是看着这个算命的小伙子能够将吃面变成吟诗作对一般优雅,
心里也有些异样的情绪。
王羲将面碗搁在桌上,
皱了皱眉头,
叹了口气,
眉眼呼吸间全是一股子自嘲和无奈。
他转向桑文,
看着这位下颌有些阔但看着格外温柔的女子,
和声说道,
您给我挑的姑娘呢?
姑娘,
与面汤您总是只能选一样。
不知为何,
桑文觉得面前这年轻人很可爱,
和声笑道。
既然挑了汤里的面条,
这姑娘啊,
还是算了。
王羲苦着脸说道。
就算是打工,
也得有些工钱吧。
桑文静静的说。
您不是来替大人打工的?
王羲忽然安静了下来,
半晌后轻声说道,
这面汤已经喝了,
只是不明白以桑姑娘的身份,
怎会亲手为我做一碗面汤?
桑文微怔,
旋即微笑着说。
啊,
我做的面汤啊,
陈院长都是喜欢的。
王羲听到那个人的名字,
无由一惊,
动容的说,
这便是小生有福了。
桑文轻轻一福,
最后说道。
只是请先生知晓一件事情。
虽说面汤太烫,
心急喝不得。
可若等着汤冷了,
也就不好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