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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娜丽莎的爸爸和管厨房食堂的两兄弟,
大概是贫穷的远房兄弟。
她家住两间小土屋,
蒙娜丽莎的真名和村上另几个年龄相近的大姑娘不排行。
她面貌并不像什么蒙娜丽莎,
她梳一条长辫子,
穿一件红红绿绿的花布棉袄,
干活的时候脱去棉袄,
只穿一件单布褂子。
村上的大姑娘都这样的,
爸爸比较矮小,
抠着背,
老师干咳嗽。
据他告诉我,
一次毛主席派来的学生派住他家,
他把暖炕让给学生,
自己睡在靠边的冷炕上。
从此得了这个咳嗽病。
我把下乡的鱼肝油丸全送了他,
可是我怕他营养不良,
那两瓶丸药起不了多大作用。
他的老伴儿已经去世,
大儿子新静应兵役入伍了,
家里还有个美丽的小女儿,
叫大栀子。
蒙娜丽莎是家里的主要劳动力。
她很坚决的声明,
我不聘,
我要等哥哥回来。
他那位带病的父亲告诉我,
他当初苦苦思念儿子,
直放心不下。
后来他到部队去探亲,
一次,
受到军官们热情招待,
又看到儿子在部队的生活,
也心上完全踏实。
了。
大栀子才8岁左右,
比他姐姐长得姣好,
皮肤白嫩,
双眼皮,
眼睛大而亮,
眼珠子乌黑乌黑。
一次她摔一大焦,
脑门子上破了个相当大的窟窿,
又是泥又是血,
我溅了很着急,
也心疼,
忙找出我下乡的医药品,
给他洗伤敷药,
包上纱布,
我才知道他们家连一块裹伤的破布条儿都没有。
蒙娜丽莎对我说,
不怕的,
我们家孩子是摔跌惯了的,
皮肉破了,
肿都不肿,
一下子就长好。
大侄子的伤处果然很快就长好了,
没留。
下疤痕。
我后来发现,
农村的孩子或大人受了伤都愈合的快,
而且不易感染。
也许因为农村的空气特别清新,
我国农民的血液是最健康的。
我有一次碰到个掀眉修木的小姑娘。
很恬静可爱。
他不过六七岁,
我问他名字,
他说叫小栀子。
我拉着她的手问他是谁家的孩子,
我是我们家的孩子,
你爸爸叫什么呀?
我管我爸爸叫爸爸,
你哥哥叫什么呢?
我管我哥哥叫哥哥。
我这个包打听,
认真打听,
也打听不出他是谁来,
只能料想他和大栀子是排行。
大批萝卜急需入窖的时候,
我们分在稻米之乡的分队也请来帮忙了,
萝卜刚出土,
带着一层泥,
我们冻僵的手指沾了泥,
更觉寒冷。
那个分队里一个较年轻的同伙瞧我和老乡们比较熟,
建议我去向他们借只脸盆,
讨一盆水洗洗手。
我撞见个老大爷,
就问他借脸盆洗手,
他不慌不忙开了锁,
带我进屋去。
原来是一间宽敞的瓦房,
有个很大的炕,
房里的家具都整齐。
他拿出一只簇新的白底子红花的谷墩式大脸盆,
给我舀了半盆凉水,
我正要端出门,
他说,
你自己。
先洗洗一面,
就为我兑上热水。
我把冻手捂在热水里,
好舒服。
他又拿出一块雪白的香皂,
一条雪白的毛巾,
都不是全新。
可也不像家常天天使用的,
我怕弄脏了她的香皂,
只抹了两下,
又怕擦脏了她的毛巾,
趁她为我泼水,
把没洗干净的湿手偷偷儿在自己罩衣上抹个半干,
才象征性的使用了毛巾。
主人又给舀了半盆冷水,
让我端给大火儿洗它,
是怕那面盆大水多了,
我端不动,
或一路上泼泼洒洒吧十几双泥手洗那半盆水,
我只为泼掉的那大半盆热水,
可惜只是没敢说,
大家洗完了,
我送还面盆,
盆底尽是泥沙,
村民房屋的质量和大小大约标识。
着上一代的贫富,
当前的贫富全看家里的劳动力。
副队长大哥儿家里劳动力多,
生活就富裕,
老乡们对他都很服帖。
郑队长家是新盖的清凉瓦屋,
而且是楼房,
老乡们对那座楼房指指点点,
好像对这位队长并不喜欢。
说到他,
语气还带些亲笔。
他提倡节制生育,
以身作则,
自己做了绝育手术,
村里人称她是敲了的。
我不懂什么敲,
我女伴忙拉拉我的衣襟,
不让我问,
过后才讲给我听。
我只在大会上听过他做报告,
平时从不见面。
大要进后期,
我们得了一个新任务,
向村民讲解农村10条,
生产队长却迟迟不传达。
关于政策多少年不变以及自留地等问题,
村民不放心,
私下向我们打听,
听了还不敢相信。
我很惊奇,
怎么生产队长迟迟不传达中央的文件?
他是否怕有损自己的威信吧?
党支部书记萧桂兰是一位勤劳不懈的女同志。
他才37岁,
小我10岁呢,
已生了4个孩子,
显得很苍老。
两条大长辫子是枯黄色的,
他又要带头劳动,
又要作动员报告,
又要开会,
又要传达,
管着不知多少事,
他苦于不识字。
他说,
所有的事都得装在脑袋里,
我和女伴的居住问题当然也装在他的脑袋里。
我们每次搬个住处,
总是她及时想到,
还亲自帮着我们搬。
我女伴的铺盖很大,
她自己不会打我,
力气小,
使足了劲儿也捆不紧。
如果搬得匆忙,
我连自己的小铺盖也捆不上了。
萧桂兰看我们搬不动两个铺盖,
干脆把一个大的肩在肩上,
一个小的夹在腋下,
在前领路见。
不如飞,
我拿这些小件东西跟在后面,
还只怕赶不上,
心上又是感激又是惭愧。
萧桂兰直爽真挚,
很可爱。
他讲自己小时候曾贩卖布匹等必需品给解放军,
经常把钱塞在炕洞里。
一次课来,
他烧热了炕,
忘了藏着的钱。
等他想到纸币已烧成灰,
他老实承认自己阶级意识不强。
镇压地主时,
他吓得发抖,
只往远处躲,
看都不敢看。
当了支书,
日夜忙碌,
他自己笑说,
我图个啥呀?
正是荧幕上表扬的默默奉献者,
他大约默奉献了整一辈子,
没受过表扬。
村上还有个挂过彩的退伍军人,
他姓李,
和村上的人也不是同姓。
我忘了他的名字,
也不记得他是否有个官衔。
他生活最受照顾,
地位也最高。
他老伴儿很和气,
我曾几次到过他家。
这位军人如果会吹吹牛,
准可以当英雄。
可是他像小孩儿一样天真朴智。
问他过去的事,
得用逼供信法,
挤牙膏般挤出一点两点,
又的巧妙,
他也会弹得眉飞色舞。
他常挨我的逼,
共性和我是相当好的朋友。
我离开那个村子一年后,
曾寄他一张贺年片,
他却回了我一封长信,
向我汇报村上的情况。
尤其可敢的是,
他本人不会写信,
特地央人代写的。
村里最得其所哉的是傻子,
他时常大一顿要吃满满一面盆的时,
好在吃饭不要钱,
他的食量不成问题。
他专管掏粪,
不嫌脏不嫌累,
干完活儿倒头大睡,
他是村里最心满意足的人。
最不乐意的大约是一个疯婆子。
村上那条大街上有一处,
旁边有口干井,
原先是菜窖,
那老大娘不慎跌下干伤了腿。
我看见他蓬头垢面聚坐地上,
用双手拿着两块木头带脚走路,
两手挪前一尺,
身子也挪前一尺。
他怪费劲的向前挪动,
一面哭喊叫骂,
过路的人只做不闻不见。
我问他骂谁,
人家不答,
只说他是疯子。
我听来他是在骂领导。
不知骂哪一位还是还骂,
骂的话我不能全懂,
只知道他骂的很臭很毒。
他天天早上哭,
骂着过街一趟,
不知他往哪里去,
也不知他家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