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集。
鲜血在他的剑上,
在他的身上,
他没有丝毫动容,
他的心里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和慌张。
看京都的局势,
只怕那人,
那个应该等自己的人已经等不到自己了,
你要等我。
范闲在心里再次重复了一遍,
任由秋雨击打在自己满是尘土的脸上,
发疯一般地向着皇宫疾驰。
皇宫近了,
秋雨大了,
街上没有多少行人,
那人们都聚在了哪里?
范闲有些惘然,
有些害怕地想着。
然后他听到了阵阵地喝彩声,
然后听到了沉默,
死一般的沉寞。
京都里的人们听不到沉默,
只有范闲能听到,
十分恐惧地听到京都里的人们只听到了沉默里的马蹄声,
然后看到了那个如闪电一般冲过来的黑骑,
看到了秋雨之中那身破烂肮脏的黑色官服。
看到了马上那人肃然而杀意十足的脸。
皇宫前广场上观刑的人们忽然发生了躁动,
惊呼与惨呼几乎在同一时间内响起。
人海后方的波动极为混乱,
不知有多少人被踩踏受伤,
因为那孤单的一骑没有丝毫减速,
而直接冷酷无情地向着密集的人群冲了过来。
能躲开的人都躲开了,
躲不开的人都被马撞飞了。
在秋雨之中,
马蹄路人冷血异常。
人海在死亡的恐惧下分开一道大大的口子,
拼命地向着侧方挤去,
给这一骑让开了一条直通皇宫下小小法场的通道。
禁军合围,
长枪如林,
直指那一骑。
范闲沉默地飞了起来,
越过了那片枪林,
人在半空中,
剑已在手,
如闪电一般横直割出,
嗤嗤数响,
生斩数柄长剑,
震落几名内廷侍卫,
而他的人已经掠到了法场的上空。
不论做何动作,
范闲的双眼一直看着那个小木台,
看着被绑在木架上血肉模糊奄奄一息的那个老人,
范闲的眼神愈发地冷漠,
愈发地怨毒。
然后听到了四周袭来的劲风,
无数麻衣影子掠起,
像飞花一样在秋雨里转着,
封住了范闲所有的去路。
范闲没有退,
没有避,
胸背上生受了三掌,
而他的剑也狠狠地扎入了一名麻衣人的面门之中,
从他的眼帘里毒辣地扎了进去,
鲜血与眼浆同时迸了出来,
混在了雨水之中。
他狂喝一声,
左手一掌横直拍了过去,
霸道之意十足。
只听着腕骨微响,
左手边的麻衣人被震的五官溢血,
颓然倒地。
啪的一声,
范闲的双脚终于站到了湿漉漉的小木台上。
然而,
他也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体内伤势猛地爆发,
一口血吐了出来。
然而他不管不顾,
只是怔怔地看着木架上的那位老人,
那位身上不知道被割了多少刀的老人,
那个被袒露于万民眼前接受无尽羞辱的老人。
只需要一眼,
范闲便知道自己回来晚了,
自己没有办法让对方再继续活下去。
他枯干的双唇微启,
想说些什么,
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秋雨落下,
洒扫在木台上一老一少二人的身上,
四周一片死一般的寂寞,
所有的禁军、
内廷高手和庆庙里的强大苦修士将这片木台紧紧围住。
然而,
在范闲先前所展现出的强悍杀意与不要命的手法压制下,
所有人的身体都有些僵硬,
没有人能够迈得动步子。
范闲十分艰难地走上前去,
扯脱绳索,
将陈萍萍干瘦的身体抱在怀里,
脱下自己满是污泥破洞的监察院黑色官服盖在了他的身上。
陈萍萍极为困难地睁开了眼,
那双苍老浑浊而散乱的双眼却闪耀着一抹极纯真的光芒,
就像个孩子。
老人就像个孩子一样缩在范闲的怀抱里,
似乎有些怕冷,
我回来晚了。
范闲抱着这具干瘦的身体,
感受着老人的温度正在缓缓流逝,
干涩的开口,
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挫败感与绝望与伤心。
初秋的雨水愈来愈大,
落在地上,
站起水花落在身上,
打湿衣襟,
落在心上,
无比寒冷。
皇宫前的广场全部被濛濛的烟雨笼罩着,
视野所见尽是一片湿淋淋的天地。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着秋雨中的那方小木台,
望着台上的那两个人,
四周一片死一般的沉寞,
不知是被怎样的情绪所感染,
所控制,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作,
只是这样望着。
目光透过重重雨雾凝聚在台上,
成百上千的禁军、
内廷高手,
还有那些庆庙的苦修士,
就这样紧张肃然地被雨水淋着,
如同僵立的木头人一样,
先前只不过刹那时间,
便已经有数人死在了小范大人的手里。
最关键的是,
雨这般凛冽的下着,
他们并不知道皇宫城头上那位九五至尊的眼眸里究竟闪耀着怎样颜色的情绪。
言冰云已经从先前初见范闲身影时的震惊中反应过来,
低下了头,
开始准备应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情,
用极低的声音吩咐着身边最忠诚的下属。
这些声音被掩盖在雨水之中,
没有人听到。
然而,
几名穿着普通衣饰的监察院密探已经开始在人群里向着法场的方向挤了过来。
皇宫城上城下,
官员百姓全部被先前范闲马蹄踏血而来、
雨中暴怒、
拔剑解衣覆于老人身体的一幕惊呆了,
而最先反应过来的人,
却是此时皇宫下地位最高、
负责监刑的贺宗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