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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集
由此我们会联想到孟子的名言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
有无幼以及人之幼
但这只是一种相对粗糙的道德要求
王守仁试图给他包装出一套自洽的哲学解释
于是
所谓尽心
也就是把自己的良知发扬到极致
这和治良知识同一个意思
那怎样才算极致呢
阳明星学的答案
正是今天的自由主义者们最险恶的那种
良知的极致
就是把一元论的价值观
其实也就是把自己的价值观加在所有人头上
一个都不能遗漏
哪怕对别人的夫妻关系也要干涉到底
当然
干涉未必就是强制
尽管他常常表现为强制
儒家最注重感化
注重榜样的力量
是想你身边的一名同事有了治良知的决心
他对你的生活作风不太满意
但碍于同事关系
他毕竟不方便直接教训你什么
那就感化你好了
他常常带着夫人参加你们的活动
不断在你眼前表现自家良好的夫妻关系
面对此情此景
不知道你会有什么感受
幸而世间那些以一生俯首拜扬名的自我标榜的人
大多并不曾认真沿袭过王守仁的思想主张
否则我们的生活一定会平添许多苦恼
儒学真的是一种没有侵略性的思想吗
我们在这里显然遇到了一则反例
二十二
随着心学门人的增多
一个很现实的问题便再也回避不开
好吧
我们承认
心学就是终极真理
人的一生当然应该追求真理
但社会就是这个样子
程朱理学才是近身之间
追求真理岂不是耽误了前程
如果取一个折中方案
将新学当做真理来学
将理学当做应付考试的教条
这总是可以的吧
但这又会引发一个矛盾
如果只把理学当做应付考试的教条
为求晋升而采取虚伪的姿态
这本身就违背了心学的宗旨
再者
年轻人往往可以凭着理想主义的冲动
气味求真
为真理而无所谓科举
他们的家长哪里肯依
心里不知道要把王守仁这个带坏自家孩子的罪魁祸首骂上多少遍
就在王守仁守致讲学的这段日子里
真的有学生家长到访了
当时王守仁的高徒钱宏德带着两个弟弟在城南读书
钱父亲自上门查看孩子的学习情况
钱宏德的两个同学代为接待
领着前父游山玩水
一连玩了十天
钱父不免生疑
承蒙两位这样的关照
但你们就不怕耽误学业吗
同学的回答很有禅意
我们的业绩随时都有学习呀
前夫一头雾水
我知道新学可以触类旁通
但是朱熹的书
你们就一点儿都不读吗
同学答道
我们都是从自己良知上来求朱熹的学说
这就好比打蛇打到七寸
钱夫当然理解不了这样的言辞
索性直接向王守仁请教
后者做了一番很精彩的回答
学习圣贤之道
就好比治家
宅邸 服食
器物都是自己置办来的
等请客的时候
就拿家里的这些东西来招待客人
等客人走了
家里的东西就留下来
自己享用终身
不会匮乏
现在那些只顾举业的人恰恰相反
自己不置办任何东西
一切都靠租借
如果请客
一时之间倒也百无俱备
等客人一走
所有东西都要归还原主
自己照旧一无所有
历年相识
积山书院的学生果然有人中举
其中就有陪前夫游山玩水的两人之一
老人家终于释怀
果然打蛇达刀七寸呐
王守仁的治家之玉说中了一个石壁
世人学习程朱理学
只是拿它作为应对科举的手段罢了
并不曾学到自己的心理
而心学之于理学
在某种程度上起到了提纲写领的作用
但当我们换一个角度来看
如果学生毫无程朱理学的素养
真的就能从心底打中理学的七寸
梦读书读到我这本书到这里
应该已经基本掌握了阳明星学的要领
但这样就可以应对明朝的科举考试了吗
哪怕可以用现代汉语答卷
显然也不可能有人重举
我们来看王守仁那个时代
他那个有名的弟子王艮
尽管把星学传承的风生水起
但分明就不是中举的材料
想要中举
必须有深厚的程朱理学的基础才行
王守仁和他的诸多门人弟子
都是在程朱理学中进营过的人物
做上述结论的时候
却偏偏轻忽了自己的理学背景
钱老先生以成败论英雄
到底也没搞清楚其中的因果关系
二十三嘉靖四年
一五二五年
王守仁守治期满
当年耽搁下来的那个敏感的人事任命问题
忽然间又被摆在眼前
时过境迁
休对故人思故国
且将心火试心肠
远在北京的权力中心
杨廷和作为新军的最大一块绊脚石
终于被踢了开去
但费弘仍然执掌着内阁
义礼新贵们正忙着巩固自己的地位
在大洗牌过程中刚刚平衡了几分的朝廷
究竟会怎样安置王守仁这样一个重量级的人物呢
当时确实有习书
黄管这些故旧积极上书
为王守仁争取精官的位置
但结局不难预料
朝廷只一味装聋作哑
端倪早已有担
当初受封新建伯的时候
王守仁继位循吏
得到铁卷圣旨中许以的路米
最后也不了了之
世家对他的态度发生了转变
这也许要怪他在大礼义事件中始终一副置身事外的姿态吧
官场规则
在敏感事件上总要有明确表态才好
就算有可能站错了
但至少还有赌对的机会
盟友之间的关系也会因此得到巩固和强化
不表态看似明哲保身
其实反而会被正反双方一同记恨
不表态也是一种表态
从功立的角度来看
这往往是最不明智的做法
在大礼仪事件中
正反双方都希望扩大阵营
尤其站在绝对少数派的世宗皇帝一方
最希望得到重量级人物的支持
王守仁偏偏就是一个重量级人物
他的学说也是最有可能成为世宗皇帝的理论依据
他的门人弟子更不乏积极表态的斗士
只要他金口一开
绝对会掀起不容小觑的舆论浪潮
但他偏偏置身事外
绝口不言
这样的不表态
岂不是等于明确的表态不支持世宗吗
如果年轻的世宗皇帝因此记恨他
这无论如何都是可以理解的
朝廷既然装聋作哑
王守仁倒也乐得在绍兴享受父闲的日子
逝年正月
夫人朱氏去世
历年十一月
新娶的张氏夫人为王守仁诞下一子
取名正聪
年朴成
张氏为纪氏
如果这一记载可靠的话
张氏应当是续贤的正妻
地位在其他妾室之上
正聪自然算是嫡子
但从其他王门子帝后来的书信推测
张氏似乎只是妾室之一
王守仁时年五十五岁
算得上晚年得子
家中自是一团喜庆
也许只有王正献当初过继过来那个孩子
在这团喜庆氛围里独自五味杂陈吧
后来
一场不堪的家辩或耕
便种在这里
第十五章征思田一
嘉靖六年一五二七年五月
似乎早已将王守仁望诸脑后的朝廷忽然发来任命
委派他以南京兵部尚书原职兼督察院左督御史
去广西平定思恩
田州的叛乱
看来朝廷终于到了不得已的时候
明代承袭原制
在少数民族聚居区设置土官
后来改成土司
土司大多由原著的部落首领担任
职位世袭
享有相当程度的自治权利
土司虽然名为政府官员
却不改部落首领的做派
彼此之间仇杀不断
反叛也只是家常便饭
民政府为此推行改土归流的政策
只要条件许可
就裁撤土司
改任中央直属的地方官
地方官自然不能世袭
依循吏部的升迁流程
就叫做留官
可想而知
改土归流绝不会是一项可以顺利推进的政策
有几个部落首领甘愿放弃积德的利益
直到清朝真正将改土归流推行到底
在王守仁的时代
田州今广西田阳还是土司的天下
嘉靖四年一五二五年
田州土司岑猛作乱
两广最高军事长官姚默率兵平乱
擒杀岑猛父子
准备借这个机会在当地改土归流
真正的麻烦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嗯 岑猛 余布
卢苏
王寿重新点燃了族人的热血
一举攻陷田州府城
再县思恩府
经广西武鸣
姚墨虽然集结了四省大军
却许久不能有尺寸进展
物以汹汹之下
朝廷终于想起了最合适的人选
是的
没有人比王守仁更有资格
于是
经历过万千磨难
不断被冤屈
冷郁
辜负的王守仁
难道还会甘心为这个满是雨风陋习的大明王朝继续卖命吗
阴渐不远
痛在切肤
苟利国家生死以的心态
真的不会受到所有这些经历的动摇吗
二
嘉靖六年一五二七年六月
王守仁上书推辞
主要意思有以下几点
一
陈壕之乱以来
自己屡遭谗言限购
朝不报夕
幸而陛下即位
英明神武
给我太多的褒奖
我很感激陛下的恩德
粉身碎骨
无以为报
二
虽然对陛下的任何差遣
我作为臣子都义不容辞
但身体状况实在不怨允许自己死于兵甲劳顿失效
耽误了国家大事就不好了
三
两广之意
不过起于土官仇杀
并不似盗匪叛乱那般危急
姚默老持承重
一时失利只是兵家常事
只要多给他一点时间就好
四
我只是一介书生
不惜军旅
以前的战绩纯属侥幸
我自刎才干不及姚墨
对两广军务了解更不及姚墨
如果让我和姚墨合作
一旦有了意见分歧
反而会限制姚墨的发挥
五 用兵之道
必须由一名主帅独裁专断
陛下不如专任姚墨
委以全权
不则以一时之功
六 朝廷用人
不贵其有过人之才
而贵其有弑君之忠
如果只有过人之才
而无弑君之忠
那么他的才干只会用来为自己谋利
免辞重任
祈恩养病书
现在我们看这六点意见
都是实实在在的道理
然而儒家社会素来有三推三让的传统
没有任命
王守仁总要上书推辞一番
有些仅仅出于儒家礼仪
有些真是出于肺腑
这不是从字面上可以轻易判断的
站在朝廷那边
尽管看着王守仁白纸黑字感谢君恩
但谁都心知肚明
朝廷确实对不起王守仁
他就算心怀愿望
也是人之常情
所以他在奏书里的前两个意思
就当做场面话看看好了
至于后面的四个意思
朝廷做出了官场风格的标准解读
你既然说不方便和姚墨合作
那很好办
让姚默治事
由你王守仁全权专政
朝廷的解读也许并非求职过深
而是真正读懂了王守仁的心意
我们先看第六点
突兀的讲起忠与才的关系
貌似很没来由
但当我们联系王守仁在半年之后的又一封奏书
即赴任谢恩
遂臣夫谏书
就会知道
他真的对姚墨有些看法
也真的认为这一场司田之乱
正是赵端于那些有才干
贪功上的大明官僚
是的
越是有才干的官员
越有声势的动机
因为事端越多
事态越大
自己立功的前景也就越好
如果一位清静无为
与明休息
自己又该拿什么政绩来邀功请赏呢
这就是私田之乱的原因所在
也是古往今来诸多社会乱象的原因所在
玩活者总有自焚的概率
被自己挑起来的事态
总有大到自己无法收拾的时候
三
朝廷读懂了王守仁的意思
果断令姚墨治事
给王守仁专征全权
以南京兵部尚书原职兼督察院左督御史
提督两广
江西
湖广四省军务
圣旨说得明白
催得急促
姚默已经志世了清怡星夜前去
满满是明艳所谓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的嘴脸
而就在启程的前一日
发生了思想史上的一件大事
史称天权政道
事情的起因在这一年的九月初八
当时王守仁的两大弟子钱德洪
王基一同探访同学张元冲
登船之后后一起切磋学业
探讨心学宗旨
王基发出了一个疑问
老师说过
知善知恶是良知
为善去恶是格物
我觉得这话不是终极真理
钱宏德不解
王基解释道
既然心原本无善无恶
那么义之恶也应该无善无恶
但如果说义是有善有恶的
那么心也该是有善有恶的
钱宏德无法赞同
心原本是无善无恶的
这没错
但人生在世
心注定会沾染许多习气呀
于是才有了善与恶的念头
所谓为善去恶
正是要摒除这些恶习气
恢复新的本来面目
你只因为看到新的本来面目
无善无恶
就认为为善去恶的功夫没有着落
这是偏见
两人争执不下
王姬便道
老师明天就启程去两广了
咱们晚上一起去问问他
王守仁既然定在次日启程
当晚总要接待许多客人
所以直到夜半时分才得闲暇
正准备回房休息
听说王姬
钱弘德还在厅前等候
于是他一袭天泉桥上
听两位得意门生从头细说
听过两人的分歧
王守仁不禁喜道
正要你们由此疑问
我明天就要启程
朋友当中还没有论证到这一层的
你们两人的看法正好相辅相成
不可以非此即彼
王姬要用钱宏德的功夫
钱宏德要参透王姬的本体
你们两人互相取对方所长
我的学说也就完满了
见钱洪德依旧不解
王守仁便有了一番详细的论说
三人接下来的讨论
既要紧又费解
这里还有必要引述原文
钱宏德请问
先生曰
有
只是你自有良知
本体原来无有
本体只是太虚
太虚之中
日月星辰
风雨露雷
阴霾一弃
何物不有
而又何一物得为太虚之章
人心本体亦复如是
太虚无形
一过而化
以核废先豪气力
宏德功夫需要如此便是
何得本体功夫
姬请问
先生曰
汝中见得此意
只好默默自修
不可只以接忍
上根之人是易难愈以恶本体是易难
欲勿我内外意其尽透此言子明道
不敢称当此可轻易妄人
二君以后与学者言
勿要以我四句宗旨
无善无恶
是心之体
有善有恶
是义之动
知善之恶是良知
未善去恶是格物
以此自修
知己圣位
以此皆人
更无差失
及曰本体透厚
与此四句宗旨何如
先生曰
此事彻上彻下
语自初学以至圣人
至此功夫
初学用此
循循有入
虽至圣人
穷究无尽
尧舜精医
功夫亦止如此
先生又重嘱父曰
二君以后再不可更此四句宗旨
此四句中人上下无不接着
我年来立教
一更几番今使立此四句
人心自有知识以来
只为习俗所染
今不教他在良知上食用味善去恶功夫
只去悬空想个本体
一切视为句不注使
此病痛不是小小
不可早说破
是日红机具游行年谱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