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00/00:00
外链地址
http://www.eemp3.com/audiofile/895af1669a7b702d8a53c83f0265c298.mp3
点击复制欢迎收听由985声工厂出品的杨绛散文精读。
主播后期制作4米。
回忆我的父亲5。
我父亲病后就到上海申报馆当主笔，
这是我大姐的话。
据日本人编的参考资料，
我父亲是上海申报社副编辑长，
那时候我已经和三姐跟随大姐同在上海启明女校读书，
寄宿在校。
老家人在无锡，
我们那个小家1920年秋搬到上海，
租居两上两下一宅弄堂房子。
暑假里有一天我父亲的老友接我们到他家去玩，
那位朋友就是和我父亲同窗的稳健派，
后来参与了和日本人定21条的张宗祥。
我父母讲到21条的时候，
总把这位同窗称为嘴巴，
据我猜想，
大约认为它不是主脑支起了嘴。
巴的作用我从没问过，
但想来猜得不错。
我记得父亲有一次和我讲到这件事，
愤愤的说他们气气气气只瞒我一个，
打量我都不知道吗？
我想嘴巴是不愿听我父亲的劝阻或责备吧。
我们家最初到北京，
和他们家好像来往较多，
以后就很疏远了。
我记得在上海只到过他们家，
去过一次，
以后只我二姑母带着亲妹妹去了一次。
父母亲没再去过，
他们是用汽车来接我们一家的，
父亲母亲带了两三个女儿同去。
我还是个小土包子，
没坐过汽车。
车穿过闹市，
开进一个幽静的地区。
街道两旁绿树成荫，
只听得一声声悠长的知了知了。
进门就看见大片的绿草地，
疏疏落落的大树。
中间一座洋房显得矮而小，
其实房子并不小，
只因为四周的原地很大，
称的房子很小。
我看见他们家的女儿在树荫下的草坪上玩，
觉得他们真舒服。
我父亲平时从不带孩子出去拜访人，
只偶尔例外带我。
我觉得有些人家尽管比我家讲究的多，
都不如这家的气派。
那天回家后，
大姐声称他们家的地毯夺后，
沙发夺软，
父亲意味深长的害叹一声，
说生活程度不能太高的他只说了这么一句。
可是这句话我父亲在不同的场合经常反复说，
尽管语气不同，
表情不同，
我知道指的总是同一回事。
父亲藏有这位朋友的一张照片，
每次看了总点头喟叹，
说决定聪明人眼下无限惋惜。
到如今，
我看到好些聪明人为了追求生活的享受或个人的利益，
不惜出卖自己，
也不顾国家的体面，
就常想到我父亲对这位老友的感叹。
和惋惜。
我父亲病后身体渐渐复原，
在申报馆当副主编的同时，
又重操律师旧业。
他承认自己喜欢说偏激的话。
他说这个世界上只有两种职业可做，
一是医生，
二是律师。
他不能做医生，
只好当律师。
他嫌上海社会太复杂，
决计定居苏州。
我们家随即又迁到苏州，
可是租赁的房子只能暂时安生，
做律师也得有个事务所。
我母亲说我家历年付的房租足以自己盖一所房子了。
可是我父亲自从在北京买了一辆马车，
常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
有了财产了，
从此多事宜，
他反对置买家产，
可是有些事不由自主。
我家急需房子，
恰恰有一所破旧的大房子要出卖，
那还是明朝的房子，
都快倒塌了。
有一间很高大的厅也已经歪斜，
当地人称为译文厅。
据说魏忠贤当权的时候，
有人奏称武成造反。
苏州城是其中一个，
有个徐大老爷把五城改为五人。
漳浦五人墓碑记上并没有武成改五人之说，
也没见徐大老爷的名字。
张戬提的安徐堂匾上有一位大老爷的官衔和姓名，
可惜我忘了。
一闻听是苏州人感激这位徐大老爷而为他建造的。
一人一文钱，
顷刻募足了款子，
所以成为一文听。
我自从家里迁居苏州，
就在当地的振华女中上学，
寄宿在校，
周末回家。
见过那一大片住满了人的破房子，
全宅住有二三十家，
有平房也有楼房，
有的人家住的较宽敞，
房子也较好。
最糟的是一文厅，
又漏雨又黑暗，
全厅分隔成三排，
每排有一个小小的过道和三间房，
每间还有楼上楼下。
总共就是18间小房，
真是一个地道的贫民窟。
挑担的小贩常说，
我们挑担子的进了这个宅子，
可以赚上好半天呢。
我父亲不精明，
买下了这宅没人要的破房子，
修葺了一部分，
拆掉了许多小破房子，
扩大了后园，
添种了花树，
一面直说从此多事宜。
据他告诉我，
买房子花掉了他的一笔人寿保险费，
修建是靠他做律师的收入。
因为买房以后祖母去世，
大伯母一家基本上能自立，
无锡老家的负担已逐渐减轻，
房子费了两年左右才修建完毕。
我常挂念原先的二三十户人家，
到。
到哪里去？
最近有个亲戚偶来看我，
说他去看了我们苏州的房子，
我们已献给公家。
现在里面住了50来户，
我大为惊诧，
因为许多小破房子全都拆了，
哪来那么多房间呢？
不过，
小房子既能拆掉，
也能一间间再搭上。
一条宽走廊就能隔成几间房呢？
许多小户合成一个大宅，
一个大宅又分成许多小户，
也是分久必合，
合久必分的天下大事。
我父亲反对置买家产，
不仅是图省事，
他还有一套原则，
对本人来说，
经营家产耗费精力，
甚至把自己降为家产的奴隶，
对子女来说，
家产是个大害。
他常说，
某家少爷假如没有家产，
可以有所作为，
现成可知，
家当使他成了废物，
也使他不图上进。
所以我父亲明明白白地说过，
我的子女没有遗产，
我只教育他们能够自立。
我现在常想，
靠了家产不图上进的大少爷，
即使还有也不多了，
可是捧着铁饭碗吃大锅饭而不求上进的却又那么多。
吃家当是不行了，
可是吃国家的财产却有多种方式，
我父亲知道了，
又将如何感慨呢？
我在中学的时候，
听父亲讲到，
同乡一位姓陆的朋友有两个在交通大学读书的儿子，
那两个孩子倒是有志气的逃出。
去做了共产党。
我弟弟在上海同济读书的时候，
带了一个同学到我家来。
我听弟弟转述那人的议论，
很像共产主义的进步思想。
我父亲说，
那孩子是有志气的。
但妙的是，
弟弟忽然私下对我说，
你觉得吗？
咱们爸爸很腐朽？
我断定这是她那位朋友的话，
因为他称我弟弟为安徐堂的少爷。
在他眼里，
我父亲是个大律师，
住一宅宽廊大院的大宅子，
当然是腐朽的资产阶级。
我没有嘴，
只觉得很滑稽，
因为腐朽的爸爸有一套言论，
和共产主义的口号很接近。
我常怀疑是否偶合。
例如，
我父亲主张自食其力，
不能不劳而食，
这和不劳动者不得食不是很相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