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回,
苏州城外的明园明青达右手一抖,
手上捧着的上好官窑瓷碗啪的一声摔在地上,
碎成无数片,
但他一点儿都不觉得心疼,
因为那些银镜摔碎成玻璃片儿的脆响,
已经让他心疼到毫无知觉了。
这位老爷子忽然觉得自己的心也像这地上的瓷碗和那里的银镜一样,
碎成了无数片。
哼,
打官司我不怕,
御前官司就更不怕了,
他找谁去替他打?
在颍州逍遥了半个月后,
范闲等到了王启年,
终于坐上了马车,
开始继续往杭州驶去。
监察院的消息早已传递了过来,
范闲挑了挑眉梢,
有些好笑,
有些快意。
去年在江南虽然也在呼风唤雨,
但总被明青达那个老狐狸郁闷拖着,
此时京都士平自己将对方玩弄于鼓掌之中,
实在是很快活的事情。
他只是给了一个大概的方略,
而具体的执行者却是下面的人。
他也没想到,
洪常青直到如今还记得那个岛上的惨剧,
硬是不肯让明家死的痛快点儿,
非要这么慢刀子割肉。
慢,
刀子割肉,
温水煮青蛙。
范闲对身旁的王启年说道,
我都替明家感到心疼,
传令下去,
火候到了,
让儿郎们别再贪玩,
赶紧收了的好。
王启年在京中留了将近一个月,
就是为了注视着宫里的动静。
哎,
再过两天,
长公主和太子爷就已经顾不得明家的死活了,
要抢在明家反应过来之前动手,
现在正是时候,
要的就是他们想不到我会下狠手。
明家现在只怕还以为我会继续陪他慢慢熬下去,
我就要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他忽然笑了起来,
掀开车前的帘布,
看着缓慢倒退的江南官道,
忍不住心中的快意,
哼起了小曲儿。
王启年在旁边听着那种怪腔怪调的曲子,
忍不住笑着问道,
大人至于乐成这样吗?
憋了一年,
终于可以放手做事,
想伯乐也难啊,
当钦差大人的马车仪仗用最缓慢地速度向杭州进发时,
苏州城里的诸位却是各有心思。
权倾江南的总督大人薛清收到了范闲的亲笔书信后,
便一直坐在书房里发呆,
他左右二位师爷也知道了书信中的内容,
与大人一样,
都在发呆,
看着就像是三尊泥菩萨。
薛清离京早,
路上快20几天前就到了苏州,
对于这段日子里明家吃的亏清清楚楚,
但他本以为这只是监察院对明家的再次削弱,
却没有想到范闲在信里竟说的那样自信,
竟好像是准备毕其功于一役了。
范闲,
他凭什么?
这又不是打架,
江南总督薛清明显不知道关于招商钱庄的勾当,
在苦苦思考范闲的信心来自何处,
为什么要在信里向自己通气儿,
让自己做好准备?
呃,
钦差大人既然这般说,
那便是心中有定数。
现在的问题是,
我们该怎么办?
左师爷皱眉,
出主意的薛清陷入了沉思之中,
如果范闲真的能够把明家吃掉,
他身为深知陛下心意的亲信,
当然会好生配合。
可问题在于,
他对于明家身后的皇族势力也是颇为忌惮,
只要京中没有明显的倾向,
他是万万不敢抢先动手的,
要不然咱们就和去年一样再看看。
右师爷想了半天,
只想出一个和稀泥的法子。
薛清忽然双眼一睁,
两道寒光射了出来。
看。
当然要看下去,
但不能光看范闲只是行江南路钦差,
他就算有办法在明面上赶走明青达,
但是暗底下却不方便让监察院出手,
总要照顾一下江南的民心。
江南总督大人最后说道,
调州军看住明园和明家的1000私兵,
如果范闲没办法,
咱们就继续看着,
如果范闲成功,
咱们就得帮他把这些人吃掉。
右师爷颤着声音说道。
呃,
大人调兵杀人,
如果被宫里那些人知道了,
会出大麻烦的。
薛清挥挥手中,
范闲寄来了亲笔密信,
平静的说,
他既然敢做,
就一定对京里的局势有把握,
这位年轻的钦差大人可不是一个傻子。
写信告诉我,
便是要分我功劳,
可这一年,
江南路衙门什么都没做,
如果想分这笔功劳,
就一定得出力。
忽然间,
书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薛清皱了皱眉头,
师爷上前开门,
一位江南路衙门的下属官员惶急的走了进来,
来不及躬身,
直接对薛清禀报道。
总督大人,
明家出事儿了,
明家出事儿了,
薛清在心中一惊,
暗叹范闲动手好快,
快面色却依然平静。
去提交来。
那名官员吞了吞口水,
说道,
上午的时辰,
内库转运司衙门上明园收了一批帐,
明目明目,
好像是银镜。
薛清知道那批银镜被范闲使人砸碎的内幕,
眉头微皱,
也不禁有些心疼,
那又如何?
明家签了协议,
这银子自然是要给的。
这话明显是偏着范闲那边儿,
朝廷对付商家总是这样的不要脸,
关键不是这笔银子。
那名官员看了总督大人一眼,
小心的说,
听说明家的周转出了问题,
与他家有关联的几家钱庄现在现在都去明园里逼债了。
逼债,
薛清霍地一声站了起来。
明家在江南绵延百年,
敢上明园逼债的可没有几个,
一则明家银子多,
二则也没有钱庄愿意得罪它家,
这怎么今天却忽然变了?
薛清的心里马上转过无数个念头,
难道范闲整了明家一年,
竟把明家逼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如果明家真的还不出钱,
被那些钱庄们逼的商行贱卖,
家族大乱。
这薛清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知道陛下的意思,
明家一家要让朝廷控制,
但是明家不能乱,
明家一旦真的破产不说,
那族中的数万子弟,
与之息息相关的江南百姓怎么办?
太平钱庄也去了,
呃,
没有派人去元明外盯着。
听到明家最大的合作伙伴太平钱庄没有参与此事,
薛清心下稍安,
但面色依旧阴沉,
吩咐道。
告诉那些人,
明家与钱庄间的纠纷,
朝廷不管,
但是明家不准倒。
范闲和薛清一样,
都很明白皇帝老儿的意思。
明家是要吃的,
而且要整个吃过来,
吃相还不能太难看,
不能让明家自身的实力折损太多,
从而影响到整个江南的稳定。
所以他不会眼睁睁地看着明家倒,
明青达也不可能看着明家倒,
所以此次逼债并没有存着清盘的念头,
只是想谋取一些极大的好处。
而今日之所以是几家钱庄一起去明园要钱,
纯粹是因为范闲依然存着一丝奢望,
能够把招商钱庄的幕后东家掩藏起来。
这世道,
欠钱的永远比借钱出去的有道理、
有底气。
所以明家当代主人明青达捧着微温的茶碗,
一口一口地缓缓啜饮着茶水,
眼皮子都懒得抬一眼。
虽然他的下面坐着的是各家钱庄的代表,
从名义上来说都是他的债主,
而那些钱庄的掌柜们也没有身为讨债人的自觉,
很猥琐地坐在椅子上,
只敢放上1/3的屁股。
偶尔抬眼看看明家主人,
眼中便会闪过一丝害怕,
哪里像是来讨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