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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收听由小鸟文化出品的血症作者李佑迁演播
二幺三二第四集
乔立人没说假话
因为战争
去冬没进货
照相馆的闲影业所剩无几了
眼看维持不了几天
当天早上
他就让伙计冯东去南京购买了
冯东为人谨慎
不敢一车子坐到南京
在江宁下了车
这里是南京的西大门
还不是市区
却满目疮痍
一片废墟
房屋不是被烧得只剩下框架
就是被炸的只有残垣断壁
大街边有凝固的血痕
小巷里有倒卧的尸体
昔日繁华的街道
现在甩一颗手榴弹也炸不着人
冯东只得硬着头皮去找朋友庄家万
两个人是在上海做学徒时认识的
小庄也开了家照相馆
幸亏房子还是完整的
但是招牌上有弹痕
门也关着
冯东绕到了后门
敲了一阵
庄家万开了门
一把把他拉了进去
神色慌乱的问他
怎么来了
不是说南京已经恢复正常了吗
庄家万给他倒了杯茶
摇摇头
说了十六个字
唉
屠城暴行
惨不忍睹
劫后南京
满目其黄啊
封东哆哆嗦嗦
连茶杯也端不住了
颤抖着说
人们的传言
都
都是真的呀
哪里是传言呐
是千真万确写的事实啊
**的日本鬼子简直不是人呐
那是破天荒的残暴啊
杀人
掠夺
强奸
我们这里还不是主城区
却连淘米洗菜的水里都有血
煮出来的饭都有腥味儿
冯东听得胆战心惊
又问了一句
还没恢复
张家湾说
怎么恢复的了啊
大屠杀之后
南京被系统的抢劫和焚烧过了
城内外遗失遍地瓦砾
满城臭气熏天
屹立丛生
患病的人无处治疗
说了半天
听说冯东要买显影业
庄家万劝他别进城
把自己还存有的闲影页给了他
冯东千恩万谢
赶车回到了湖城
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日本人占领胡城后
便下令将时钟拨快了一个小时
与东京时间相同
称为新钟
也就是说
下午四点钟就是他们规定的五点钟了
日本人还在强行规定
每天下午五点到第二天上午七点为宵禁时间
冯东幸好赶在了全城戒严之前回到了店里
如果要回家也来得及
可是一进门就看见柜台上老板留下的条子
冯东
日军司令部要的照片很急
回来后哪怕是半夜三更
也要辛苦一下
尽快洗出来
冯东不敢怠慢
关上了店门
房间里立即变得昏暗
他点了一盏红灯
紧张的把胶卷冲洗好
再把底片挂起
等待晾干
工作的时候不能分神儿
他尽力不去想庄家万说的那些恐怖的事儿
看来今晚回不去了
他想起自个儿刚过门的新娘
心头涌上了几丝甜蜜
底片出来他也没看
等待晾干平直后印出来
还来得及看的
早上起得早
在江宁又受了惊吓
精神不振
但冯东还是硬撑着干活
戒严后是不能点灯的
他先把黑布窗帘拉上
再打开白炽灯
室内顿时明亮了
他使用放大机调整好焦距
把相纸放在了放大机下
曝光之后
再把它们放到闲影页里
等待着图像慢慢显现
然后他提起精神
注视着盆子里的照片
看效果如何
啊
冯东睁眼看去
喊叫出声
又赶紧用手捂住了嘴巴
没看错吧
浮在最上面的图片清晰的显示出来
一个光脊背的男人跪着
脑袋悬在肩膀的侧面
两股鲜血喷向空中
足有一尺多高
边儿上还站着凶狠的日本军人
手里的屠刀滴着鲜血
怎么会是这样的照片
冯东四处张望
想逃出屋子
可是照片已经显影好了
必须及时的定影
他只有闭了眼睛
用两根手指头轻轻的夹起照片
像是夹着火红的铁片
迅速的放入清水中洗一下
再放到定影液中
给日本人干活可马虎不得
必须知道每张照片是不是清晰
不看不行呢
下面的图片更加惨不忍睹
一个女人的头颅掉在地上
怒目圆瞪
大张着嘴
似乎在痛苦的呐喊
一个婴儿被日本士兵挑在刺刀上
刺刀从腹部穿过
孩子似乎还在挣扎
一个土坑里
男男女女挣扎着想爬起来
但是边儿上的日本人却用铁锹铲着土块
纷纷往他们身上抛洒
尽管都是黑白照片
但仿佛每张都在滴血
如果照片里是自己的家人
如果是自己的妻子
如果是自己的孩子
我将怎样面对呢
冯东看不下去了
他想跑
却跑不动
他不敢看
却非看不可
他想放弃
可又没完成工作
他全身站立着
双腿发软
心脏像是要从胸膛里蹦出来似的
可恶的日本鬼子
他们屠杀了中国人
还要用这些照片来炫耀他们的成就吗
冯东狠狠地骂着
他真想一把火烧了他们
可是不能连累老板哪
不能连累家人
照片定影还需要三十分钟
可等待的时间比三十年还漫长
冯东的头脑里不自觉的想起了庄家万的诉说
眼前飞舞着血淋淋的人头
断肢
残尸
耳边响起了一声声的惨叫
还有日本军人刺耳的笑声
不敢再看了
最后
冯东把每张照片都翻过来
开了自来水
将手上的药水洗干净
像个木头人一样
机械的夹起照片
挂在绳子上
做完这一切
冯东已经虚脱了
满脸的汗水
脊背发凉
双腿发软
瘫倒在地上
突然
街上传来咔嚓咔嚓的脚步声
是日本兵皮靴的声音
还不止一个人
是一队人
是从这里来的吗
是来杀我的吗
老婆还在家里等着我呀
冯东一咕噜从地上爬起来
关掉了电灯
拉开了房门
拔腿就跑
他就像着了魔一样
从正街往家里赶去
他吓坏了
忘了这是宵禁事件
是禁止百姓上街的
一对荷枪实弹的日本兵正在巡夜
听到匆匆的脚步声
追赶了过去
像奔跑的冯东呼喝
让他站住
冯东扭回头一看
更像是见了鬼
不但没停
反而怪叫一声
跑得更快了
八嘎
日本兵大骂
朝天放了两枪
见冯东仍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一个日本兵砰的朝冯东的后心开了一枪
夜半枪声
胡城的百姓谁不惊魂
师傅
好了吗
当小黄毛出现在病房
将龙又惊又喜的下床迎去
哎
看你泥人一样
马头人欺负你了
不能回码头了
工头说日本人要抓我
要我有多远滚多远
小黄毛咧嘴一笑
又用手背儿湿着眼角的泪水
从怀里掏出了两个包子
递给江龙
也没人给您送饭
师傅您已经饿了
包子早就冻硬了
还带着淡淡的肉香
可是江龙却板着脸问
哪儿来的
我
我
小黄毛双目闪烁
扭过头去
偷的吧
江龙一巴掌把包子打落在地上
厉声说
没鼓起的东西
小黄毛舔了一下嘴唇
偷偷的咽了一口口水
眼珠子跟着包子转
眼睛蒙上了一层雾霾
师傅
哇
我也没吃的了
一阵头昏
将龙坐回了床边
轻声的说
不能忍两天吧
医生说了
明天不发烧就能出院了
师 师傅
我听你的
再也不偷东西
小黄毛一边哭哭
一边去捡捡上的包子
你是病人
不能饿着呀
乔子琴早就来了
看在眼里
痛在心里
响了一阵儿才走过来
告诉他们
教会医院对穷人免费
还提供食宿
小黄毛今天晚上可以作为詹姆斯的陪床
暂时在这里住意
明天自己下了大夜班
就带他到父亲的照相馆去
看能不能找点事儿做
师徒二人说不出的感谢
小黄毛要磕头
被乔医生拦住了
江龙见他还抓着包子
气愤的要他甩掉
小黄毛一边抹眼泪一边说
包子虽然是偷的
但是也挨了一顿打
还给老板搬了半天柴火
哎 算了算了
这也算是劳动挣来的了
乔子金听得想流泪
告诉他 师傅
吃过饭了
冷
包子吃了要生病
楼上的病房里有暖气
烤热了再吃
多好的医生啊
像仙女一样美丽
像天使一样善良
江龙鼻子酸酸的
充满感激的说
哎
谢谢乔医生
你真是个好人
你忙吧
我带他去
詹姆斯已经发展成肺炎了
依旧躺在床上输液
见两个人进来
碎碎的念叨
我的日记本
我的胶卷儿
我的摄影胶带
江龙把两个包子放在暖气片上
一会儿就发出了香味儿
小黄毛吃得狼吞虎咽
一边问他说的什么
我说酒桶里的东西
詹姆斯说
酒桶里就这些东西
小黄毛莫名其妙
是的
詹姆斯翻过了身
垂头丧气的说
都是日本人在南京杀你们的证据
我能
我能带到大使馆
国际法庭
可惜
落到日本人手里了
詹姆斯一边咳嗽
一边两三个字的说了一通
江龙明白了
小黄毛半懂不动的
但是他记住了
那些东西很重要
能让中国少死些人
让师傅不再背黑锅
能让大鼻子外国人高兴
能让仙女儿一样的乔医生笑一笑
日本人那里
他们司令部在过去的县长家
我 我去过
小黄毛叫了起来
见师傅望着他
把偷字咽回了肚子里
小黄毛是个孤儿
就是靠着偷窃扒拿才长大的
一天在码头上偷排队上船人的钱包
被抓住了
眼看着就要被打死了
江龙上前说
说他是自个儿的弟弟
才把小黄毛救了下来
江龙要他保证
以后再也不偷了
仗着自己身大力不亏
带着他在码头上混饭吃
天刚蒙蒙亮
乔立人就到照相馆来了
发现店门没锁
他不禁一愣
怎么回事啊
冯通昨天晚上住店里的
早上上厕所应该关门啊
进门又看不见有什么异常
暗室的门开着
他眼睛一瞟
放心了
斜拉着的一条绳子上
整整齐齐的挂着数十张照片
一律的正面朝里
这说明
冯东已经回来了
还加班洗好了照片
乔律人把照片都取下来
拿到前面屋子
打算一张张的剪裁
他把照片翻过来
放到切片板上的时候
怔住了
眼前的图像竟是如此恐怖
黑白相片上
日军图示的暴行尽显
血迹未干的尖刀
日本人狰狞的笑
屠刀下
赤裸的女尸
无头的孩童
还有一堆堆的残躯断臂
乔里人头皮发麻
如坠冰枯
额头上直冒冷汗
这些畜生
简直猪狗不如啊
乔里人攥着拳头
重重的捶在了台岸上
颓坐片刻后
他看着铁盒当中的胶卷
若有所思
喃喃自语说
不行
我不能就这样把胶卷交出去
要洗衣服出来
留作罪证
乔立人赶紧关了店门
把照片收了起来
装进牛皮纸袋里
找出了一张油纸包好了
随后进入暗室
在屋角的地上一阵抠摸
沙沙沙
灰尘顿时扬起来了
再一用力
一块青砖被抠起来了
他把照片藏在了地砖下面
用砖头盖好
用脚踩平
然后抓了两把泥土
把砖缝填上
这才开始重新洗照片
突然
店外人声嘈杂
有人在喊他
乔老板
快出来吧
出什么事儿了
乔也立刻停停了手中的火儿
关上了暗室门
走了出来
殿堂的大门已经拍得啪啪作响
从门缝里往外瞅
外面人头攒动
于是他打开了门
问
叫他干什么
看到街坊邻居惊恐的脸
有人带着哭腔告诉他
乔老板哪
哎呀
你家伙计死了
什么
乔里人以为听错了
顿时头脑嗡嗡作响
一片空白
昨天晚上
冯东已经把显影液买回来了
照片也洗好了呀
怎么可能死呢
呃 在 在哪儿
大伙往前面一指
快去
在东正街鞋店门前
乔里人扒开人群
跑了过去
鞋店门开着
但铺板没下
一具尸体扑躺在街中
背上的血迹已经发黑了
身下的一大滩血也凝固了
尸体侧着脸
是冯东那憨厚的面孔
眼睛瞪得像要突出眼眶
他死不瞑目啊
风东啊
昨天你不是还好好的吗
如同千金的大石压在了乔立人的胸口
脑袋里有什么东西爆裂了
碎断了
乔利人踉跄的上前
扑倒在尸体上
嚎啕大哭
鞋店的老板悄悄出来
四周望了望
小心翼翼地对乔里人说
老乔
昨天半夜听见日本兵一路乱叫
追过来开了枪
吓得一夜都睡不着啊
众人义愤填膺
有人说要去找资治会的会长
有人说应该通知死者家人
几个街坊帮忙卸下了门板
搁在两条长凳上
把冯东的尸体抬进了照相馆
放在了门板上
好端端的照相馆顷刻就变成了停尸房
乔立人哭个不停
街坊邻居们也跟着唉声叹气
哎 让 让开 让开
都**让开
正在这个时候
人群外一个公鸭嗓儿叫了起来
人群散开了一个口子
刘福喜拨开了众人
大摇大摆的走进了照相馆
看见屋子中间停着一具尸体
刘福喜吐了两口口水
转身对着桥里人嚷嚷说
对
真**晦气
乔老板
你**的还有时间哭丧啊
照片洗好了没有啊
乔里人悲伤的说
工人都让日本人打死了
谁洗照片啊
甭**跟我说没用的
刘福喜把枪往桌子上一拍
这可是皇军要的东西
死了人也得把它洗出来
围观的人愤怒了
纷纷破口大骂
刘福喜再一次掏出了腰间的匣子枪
对准了人群
小眼睛一眨一眨的
威胁着要开枪
乔律人是敢怒不敢言呐
只得答应
下午洗好了送过去
哎
这还差不多
好
我们可说好了啊
到时候见不着东西
你**可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刘福喜惺惺的走了
乔里人没办法
只好托人雇了车
把冯东的尸体运到了冯家
让他们先张罗丧事
自己先把日本人的活干完才能去冲洗照片的时候
他的耳边似乎回响着冯家一屋老小呼天抢地的哭声
乔里人看着那些惨无人道的照片
眼中流泪
心底流血
可是手中却不敢有半点马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