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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
深夜的屏幕还在往下滑
指尖忽然一顿
是你
隔着三十年岁月和整片太平洋
撞进我微涩的眼底
当年上铺少年的轮廓
只是褪尽了球场上的莽撞
多了些被旋律浸泡的从容
我忽然就想起
那间朝南的寝室
熄灯后
我们藏在蚊帐里
隔空遥碰啤酒罐的豪迈
文科课本摊在枕边
半句先秦文论
半句少年牢骚
醉了就骂世道太窄
惆怅未来太长
那时我们都以为
这辈子要和文字死磕到底
篮球场的篮板沾过我们的汗水
足球场的草屑
粘满过白色球袜
跑过一个又一个黄昏
输赢都轻
重的是并肩喘气的时刻
也偷偷动心喜欢过同一个姑娘
写过各自蹩脚的情书
都石沉大海
我感谢你的坦诚
你也称赞我的目光
最后我们在校门口
小卖部买两瓶汽水
笑着骂彼此没出息
谁也没比谁强多少
没课的日子就往外跑
挤着公交晃过一条条长街
去登青砖砌的长城
去见红墙覆瓦的宫殿
风灌进领口时
我们扶着墙砖喊远方
天坛的松树下
我们坐着聊以后要走的路
那时候没有手机
拍一卷胶片
要等上一周才能洗出来
我们都以为
告别是暂时的
总还有无数个晴天
可以一同出门
毕业照拍完的那个晚上
我们在学校旁边的馆子喝到吐
你说家里安排了出国
我笑说我大概要去吃公家饭
碰杯的时候都没多想
以为不过隔了一片海
写信、打越洋电话
总能见着
谁知道
这一散
就是
三十年
音信全无
我留在国内
一步步走进机关大门
公文斟了又酌
事务接了又续
从青年走到两鬓泛白
人们都说这个年纪正是阅历沉厚的时候
只是岁序流转
脚步渐渐缓了下来
从前围着事务连轴转的日子淡了
反倒多了余暇回头望
看自己半生都在分寸里稳步前行
把年少那点文心意气
都融进了伏案的日夜与寻常的烟火里
而你
漂过了太平洋
把读了四年的典籍文章收进箱底
转身扎进了五线谱的世界
从前没听你提过半分音乐志向
你竟硬生生把人生路改了条航道
一去不回
三十年里
我们没通过一封信
没打过一通电话
我偶尔会在某个散场归家的深夜想起你
猜你大概在异国谋了生计
或是做了学问
从没想过
会以这样的方式重逢
此刻你坐在镜头前
讲中国古岳的留白与余韵
讲西方交响的开阔与奔涌
讲旋律里的淡远
讲音符里的山水
还低头示范气息怎么沉进丹田
怎么把一句唱词
唱得有呼吸
有温度
你讲得很慢
眼里有光
没有应酬的客套
没有身份的掂量
只有纯粹的
对美的笃定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忽然就觉得释然
我们走了完全不同的路
我在既定的轨道上
深耕半生
起落安然
你却在异乡
把热爱活成了
安身立命的本事
把日子过成了浸着旋律的诗
我敬你
敬你敢推翻前半生的所有铺垫
敬你在陌生的国度
守住了一份干净的热爱
敬你没被生活磨掉对美的执念
敬你活成了另一种
我们当年没敢细想的模样
三十年
从书信到越洋电话
从互联网到短视频
世界越变越小
联系越来越容易
可我们偏偏断了音讯
又偏偏以这样的方式遇见
这样其实也很好
我不会冒然发一条私信给你
惊扰这份隔着屏幕的重逢
就静静听你
讲完一曲
就像当年在寝室
聆听你讲自己的胸襟抱负一样
遥敬你一杯
敬我们共同的青春
敬球场的风
敬故城明月
敬那场一起输了的心动
敬我们各自走过的
沉甸甸的三十年
敬你在大洋彼岸
把音乐酿成了光
也敬我
在半生奔走之后
还能为故人的热爱
心头一热
愿你琴声不息
愿我们都能在各自的路上
守得住心底那点
没被岁月磨尽的诗意
愿你琴声不息
愿我们都能在各自的路上
守得住心底那点
没被岁月磨尽的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