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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巴公路一千八百七十六公里处是红旗拉府口岸
一块界碑
正面是国徽和红色的中文
背面是绿色的巴基斯坦文
中文写着中国七
括号一一九八六
连长胡晓军说
边防连的马和狗特别懂规矩
走到离界碑四米远的地方就站下不走了
拉都拉不过去
前哨班的士兵正在河里刨冰取水
班长杜一鸣的手被溅起的冰块打烂了
他吮一吮流血的手
把一麻袋冰背上走
冰块儿就在他背上哗啦哗啦的响着
他要这样走四公里
远处
一片一片的羊群安详静默的吃着草
杜一明说
这会儿看着怪美
不是不行
大风大雪说来就来
那时我们就有好戏了
现车的
生病的
断粮的
都要我们救
前几天我们三个人还把一辆出境的坏汽车推了回来
要不然司机就冻死了
路上几只狼一直跟着我们
我们打了狼一枪
狼砸中
呼啦一声围过来四十多只
我们躲开不惹他
它竟敢卧在我们门口的台阶上晒太阳
忙得我们又打电话
又装子弹
差点进入一级战备
原先这里没有狼
佛教说动物也嫌贫爱富
咱们这边富了
狼群也就挪窝过来了
红旗拉府的塔语意义有好几种
其中一种叫雪谷
传说在唐僧西天取经之前
这里有一支多达千人的商队遭遇了暴风雪
情急之中
他们杀了骆驼
把驼肉一块块冻在石壁上
然后攀援而上
躲进一个大山洞里
后来没有人看到他们活着出来
大唐西域记里记载了这个悲惨的传说
至今还有人按图索骥
孜孜不倦的寻找这支商队丢弃的宝藏
从喀拉昆仑的麻扎大板到红齐拉府
然后经卡拉奇古进入瓦罕走廊
这是古代一条秘密通道
沿着这条道
几乎不用翻越太高的山
就能进入阿富汗和巴基斯坦这两个伊斯兰国家
这条血骨没有留下尸骨
是因为洪水把倒闭者全飘走了
我们随着红旗拉府边防连的兵们沿着雪谷去巡逻
朝着世界第二高峰乔格里峰八千六百一十一米走去
这是全军陆地巡逻时间最长的巡逻线
要走十天
也是全军唯一因山险水险不能乘车骑马
甚至直升机也很难到达的巡逻线
我们骑的是牛
牦牛
牦牛是高原之洲
一身长毛
一身蛮力
随我们前往的除了巡逻兵
还有贾双红和洪齐拉府边防连的指导员大个子李鹏
因为与国家总理同名
别人叫他
他总有些腼腆
贾双红说
要是封建社会你敢叫这个名
立刻拖出去叉砍头
李鹏便笑
雪蓝得耀眼
我们都把眼眯成一条细缝
胯下的牦牛走得散漫而无动于衷
我们的腰肢也左右扭摆的毫无意义
李鹏开始渲染巡逻路的凶险
其实不用说
满山的碎石哗哗流
五十度的石坡一百四十多米长
还有冰河
还有沼泽
心全悬着
在这样的天空和土地上
心情找不到支点
牦牛是租老乡的
因为这条路上牺牲了三匹战马
一匹累死
一匹摔死
一匹被险鹿吓惊
拖着坠凳的兵猛跑
被忍痛打死
要奋斗就会有牺牲
但牺牲太多也很难交代
于是改骑了牦牛
牦牛最能吃苦
命大
不会轻易撒手人寰
可是去年对乌普浪实施巡逻时
竟把一头牦牛也累死了
赔了塔吉克向导雅巴克三千元人民币
晃晃悠悠走了四个小时后
牛开始不讲义气
纷纷对我们这些压迫他们的家伙表现出不恭敬
有的喷粗气吓唬人
有的哈喇子脱了两尺长
有的干脆卧下去不走耍赖皮
这种矛头直导人类的愤怒情绪不断升温弥漫
终于有一头花牦牛举起了叛旗
他把塔吉克向导掀翻在地
然后学着美国西部野牛的样子
四蹄弹蹬着乱蹦
边蹦边跑
把身上绑的锅碗瓢盆罐头油壶全摔下来
摔得扁扁的
真是天下蛮牛一般横
面对这头斜刺里冲过来的疯子
我们的坐骑都开始狂奔
躲闪那疯子
我在惊慌中发现所有的脸都一片惨白
扛摄像机的老刘说
我有点害怕
我找根背包带
让老刘像背书包的小学生一样把机子背上
好 老刘 老刘
千万镇定住
千万不敢掉下来
十五万元的索尼摄像机
摔了杀了咱哥几个也赔不起
要摔还是摔我吧
断根肋骨什么的能接上
实在接不上还能用钢板固定
拍摄无辐浪巡逻是历史上第一次
前几年团里买了台万把元的摄像机
宝贝似的偷偷们研究来研究去
才痛下决心让这台摄像机跟上去巡逻侦查参谋小心翼翼结结实实的把机器拴在牛背上
结果五伏浪河涨大水
把牦牛淹的只剩下俩鼻窟窿
摄像机彻底报废
如同一个无辜被杀的生命
革命重担历史的落在了我和老刘身上
牛脊背宽阔
牛肚子庞大
脚背扯得很开
咋样也不姿势
屁股左掉右掉
躲避着脊背正中那根结实的腰椎
就这样往裤裆里摸一把
准保沾一手血出来
贾双红从裤腰上把皮带扯出来当鞭子
模样像一个荒了犁田手艺的老农
塔吉克向导巴雅克一身羚羊的气味
这种气味让人矫健
他上进心很强
反复带话给县委书记
要求加入共产党
对至今组织上不批准耿耿于怀
巡逻十年不给入党
想不通嘛
他耸耸肩
摊开手
手上茧子很厚
还裂着血口
乔格里峰下有三块界碑
是他扛着水泥钢筋爬上去修的
他爱给人们讲他这些爱国主义的动人故事
用那种让人听不太懂的新疆普通话
巴雅克心疼牦牛
大步跟着队伍走
走累了便与我同骑在一头牦牛上
一块儿让腰胯牛起迪斯科
为了忘却屁股被磨搓的痛苦
便有一搭没一搭的与巴亚克说话
什么叫克克托鲁克
可西拜勒呢
塔赫曼呢
红旗拉甫呢
说了半天
只记住了红旗拉甫
因为前两个字与红旗同音
便有了响亮而且耀眼的感觉
嗯
我喜欢军人们对红旗拉府的解释
喜欢军人所起的名字
在腾格里大沙漠里
有一条军用铁路
兵们为他沿途见不着草毛毛的车站起了些非常革命非常斗志昂扬的名字
红岩 红梅 红星
红旗 红缨 延安
南泥湾
八一 东风
别嫌这些名称没文化
这恰恰是一种士兵文化
刚硬而直率
折射出一股泼破愣愣虎头小子的二杆子劲儿
这不是那种无知识的胆大包天
而是故意与苦难较劲儿斗法
偏偏要把命运的脖梗领个转的自信与豪气
在高原能杀死人的凛冽稀薄空气里
兵们经常要指望这股子豪情豪气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