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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庄
作者 姚霁珊
波音
十二月
快过来
周皇后冲她招了招手
亲手启开匣盖
那里头放着三只锦囊
分红绿蓝三色
料子做工都很一般
其中红绿二色的已经打开了维纳银
蓝色的还拿线缝着
主子
奴婢来吧
谢禄萍早拿过一只小银剪剪开了其上缝线
周皇后探手从中取出一张纸
展开看了看
而后神情一怔
那纸上竟画了一幅画
画上是个穿红衣裳的小姑娘孤单的坐在石子亭旁
那山石子画得高大
几乎占了半幅纸
意越显的小姑娘寂寥可怜
在画的上方还写了几个字
药到病除现欢颜
这是
喃喃说了两个字
周皇后便闭上了嘴
若有所思的视线扫向谢禄萍
眸光游离
显是神思不属
谢禄萍见状柔声说道
主子若是太费神就先缓一缓吧
多思多虑总伤身的
而其实这话谢禄萍连自个儿都不信
哕鸾宫之事在她看来不算什么
如今宫里真正的大事还是那一溜排的大肚婆
那可是关乎皇嗣的
想周皇后乃六宫之主
举凡这些皇嗣有事
无论大小她总要担上干系的
这等情形下
皇后娘娘又怎能不多思多虑
相较而言
魇胜之事委实提不上筷子
她这厢正自忧心忡忡
一旁的周王后却忽的笑了一声
随手将纸朝她跟前一递
笑道
禄萍
你也瞧瞧吧
谢禄萍忙依言接过
捧着字纸如捧宝物
仔仔细细瞧了好一会儿
抬起头陪笑道
请主子恕奴婢愚笨
奴婢没瞧明白
这上头的小姑娘
你不觉得眼熟吗
周皇后笑吟吟的道
神情颇为轻松
她确实不那么着急了
她原先还是有些担心
怕徐玠的锦囊再影射什么膈应人的事情
如今看来
他显示过滤了徐介这最后一卦挺贴心
太后娘娘那里想必会更欢喜吧
毕竟她老人家一直挺疼三公主的
见她眉眼含笑
显然心情很好
谢禄萍自亦欢喜
继续捧场道
奴婢请娘娘明示
周皇后微颔
手却并不曾言声
只盯着她手中的画又瞧了半晌
轻轻一叹
唉
这孩子也是可怜见的多少人为她犯愁
没成想她忽的截断语声
再叹了一口气
便将纸页折进锦囊
淡声吩咐道
拿去炭炉子烧了吧
烧干净些
谢禄萍肃容应是
接了匣子便走去了一旁大炭炉子前
当着皇后娘娘的面儿将锦囊挨个投入其中
喂
几时暖阁中便漫起一股子焦糊之味
窗外北风拂来
又将这味道给吹散了些
主子
那风口还挺凉的
要不您挪进来坐下吧
谢禄萍轻声道
周皇后一直凭窗坐着
那窗户虽只开了手掌宽的缝
到底风寒雨急
她怕皇后娘娘冻出病来
不碍的
柳夫人的药很管用
本宫如今并不畏寒
周皇后漫声语道
两眼盯着劈坡作响的炭火
良久后方道
那几位都没事吧
这话正中谢禄萍所想
她立时回道
回主子
几位娘娘都还好
陛下送的丸药她们都吃着呢
也没见谁有点什么
在坤宁宫的那些女卫那几处也都有停了停
由衷的赞了一句
柳夫人的药是真不错
此言一出
周皇后便淡笑起来
是呀
只有陛下欢喜了
大伙才能都欢喜了不是
语至末梢终不免一丝酸涩
身为国母
她自不好表现的太小气
虽则在心底里
她是希望着最好柳娘子只为她一人所有
自然
以如今的情形这是绝无可能的
柳娘子医术超绝
建昭帝早便瞧在眼中
请她进宫的目的更是不言而喻
因此柳娘子进宫后也就只在坤宁宫住了一小段日子
便被皇帝陛下请去了松林别馆
那是一所极精致的小院儿
位于慈庆宫左近
因不在六宫范畴
调派两卫人手十分方便
又因离外皇城近
尚膳监的药膳也能兼顾
皇帝陛下对这位神医十分着紧
不仅抽调了几名内卫轮班保护母子俩
更选出两名女卫寸步不离的跟着
简直拿她当宝贝疙瘩
不知道的还以为陛下是迷上这位半老徐娘了呢
主子
茶凉了
可要换一换
见周皇后明显兴致不高
谢禄萍自悔失言
忙岔开了话题
周皇后闻言倒觉好笑
她可是连夫君都与人分享了的
又何惧再多个柳娘子
况柳娘子到底立了大功
令她诞下龙儿
如今更是每隔几日便会来请一次脉
不是她说
她那个天子夫君还未必来得这么勤呢
她还有何不足的
这般想着
周皇后便当真弯眉笑起来
罢了
我今儿也不是很想喝茶
就放这里吧
谢禄萍恭应了
面上的神情却有些迟疑
似犹有未尽之言
周皇后扫她一眼
摇头道
好了
有什么你直说便是
本宫又不是才来的小丫头
经不得事儿
纵是天塌了
你苦这个脸也没用啊
总要说于本宫知道了
本宫才能告诉你是跑还是扛不是吗
谢禄萍闻言终是下定了决心
上前几步压低声音说道
奴婢方才打听到了一个消息
就在前儿晚上
陛下去景仁宫瞧贵妃娘娘
结果
他斟酌了一会儿用词
方说道
结果陛下遇见了那个叫红杏的丫头
那丫头开口闭口都是诗云子曰的
陛下一时起了兴致
与她论了半个时辰的诗文
据说陛下回去的时候
脸上的笑便没停过
说到这里
他不由偷眼窥察着周皇后的神色
生恐她作恼
孰料皇后娘娘根本不以为意
目中甚至还生出几分兴味
点头道
这倒也挺有趣的
难得有个学问多的
你又说这一位生的甚美
陛下必定见色猎见烈欣喜
想来还有下文
主子高见
谢禄萍不似他这般轻松
面色微沉
肃声说道
便在昨下晌
陛下又去了景仁宫
因贵妃娘娘去外头散步
陛下也没叫人去找
直接便把那红杏招了去
两个人单独在配殿里待了快一个时辰
哟
这是侍寝了
未等他说完
周皇后便挑眉问了一声
谢禄萍忙摇头
这倒是没有
这陛下走的时候赏了那丫头一个名号
叫做诗婢
贵妃娘娘过后回来又赏了她两套头面
两匹内造之绸并一匣子银元宝
还提拔她近身服侍
周皇后含笑掩唇
贵妃倒真是有闲情
下着大雨还能在外头散步散上一个时辰
主子这话说的是
贵妃娘娘当真是尽心尽力
谢禄萍满脸讥讽
屋中只他主仆两个
他说话便没了那些忌讳
且皇后娘娘也爱听
果然
周皇后眉眼俱合
数息后方轻笑道
且这么着
往后咱们越发远着景仁宫些吧
也免得受池鱼之祸
这个所谓的诗婢红杏眼瞧着就要起来了
荀贵妃虽是拿她固宠却也未必乐意
她风头正劲
更何况荀贵妃还怀了孕
以周皇后多年内宫生涯来看
往后的景仁宫堪比修罗场
只怕有的争斗了
谢禄萍原也不过将此事做个由头
此时听他所言
忙自应下了
又低头沉吟了片刻
便回身移来了一座小插屏
将炭炉暂掩
方碎步行至皇后娘娘跟前
小心翼翼的道
主子
奴婢斗胆说一句
还请主子恕了奴婢的僭越之罪
依奴婢说
哕鸾宫的事儿还是暂且收一收吧
周皇后被他说的一愣
怎么突然间的就说起了这话来了
谢禄萍早便想好了说辞
此时便道
主子
眼瞧着教年关了
除夕
正旦
人日上元全都连在一块儿
这阿臜事夹在里头大不吉呀
周皇后蹙起眉
却也不曾反驳
这话也对
这大节下的又是死人又是魇胜
确实不吉利
谢禄萍便又道
再一个
这事如今已是首尾俱全
并非说不通
那孙红菱与吴嬷嬷本就不和
私下拿东西咒他也不算什么了不得的
宫里比这更吓人的且多着呢
周皇后微微点头
显是听进去了
谢禄萍继续进言
事发之后
孙红菱畏罪投井也合情合理不是奴婢说内安乐堂这四个字
便是老人也怕
何况红菱一个小丫头
还有那吴嬷嬷
杀人在先生死在后
这是因果报应咎由自取
失足落水是老天开恩
言至此
他稍停片息
觑一眼周皇后的面色
方垂首说道
主子母仪天下
手头管着多少大事
如果事事都要主子亲自过问
那这些事儿倒还有些体面了
谁赏他们的脸呢
再有那六局一司也不能吃白饭不是
一番话说的周皇后连连点头
又笑嗔
你劝就好生劝
何苦埋汰人呢
叫人听见了又说本宫轻狂
谢禄萍此言实是暗讽六局一司无能反衬出周皇后英明神武
如此别致的谀词
皇后娘娘自是爱听的很
见此情形
谢禄萍便越发放开胆子
又说道
主子
这除夕与正旦
上元三晚陛下都要来坤宁宫
如今六宫里能侍寝的也没几个
主子何不
他突然收声
留下一段意味深长的空白
又继续说道
若是主子在一举得男小皇子身旁有个照应是其一
主子膝下不也热闹些吗
周皇后不意她竟说起这些
一时间面色微赤
然再一转念
她却又生出一些心酸
只觉得这话贴心暖肺
实是为她思虑到了极点
不由那眼睛便有点发热
忙佯咳了两声以帕掩面
谢禄萍只做不知
笑道
不瞒主子说
奴婢觉着如今这时候挺好
主子上回不也说他们越是闹
咱们便越安全
景仁宫之事主子也好用一用
那红杏不是想登高吗
主子索性给他架梯子
让他早些爬高登远
到时候陛下高兴了
主子也就得着了机缘
也免得荒废光阴
周皇后绷不住乐了面颊越发红的滴血
作势将帕子打了他一下
嗔道
什么荒废光阴
混说什么呢你
话虽如此
他心下却也知晓自己之前那般着紧确实操之过急了
而更要紧的是
谢禄萍真是一点没说错
如今六宫这里能侍寝的确实没几个
既然如此
何不好生利用起来
毕竟大的年节关口
帝后二人必须依制同宿
那些嫔妃是断不能来截胡的
这天然的好机会
再加个一个贤德之名
顺手兼得
岂不为美
思及此
周皇后便点头叹道
哎 罢了
你说的都对
本宫着相了
正所谓抓了芝麻丢了西瓜
若不是你一言点醒
本宫就要钻那牛角尖儿里头了
谢禄萍闻言终是松了口气
喜道
那奴婢就把那新衣裳都拿出来
主子挑几件合意的
再有那新出的香膏和香皂
主子也先挑一挑
这事儿先不急
周皇后笑着抬手打断了他
拿下巴点向插屏的方向
闲闲语道
少不得先把这事了掉
也好叫母后安心
谢禄萍一怔
下意识回首望去
插屏之后淡淡的烟气升腾着
那股子极浅的焦味被风拂着
被梅香掩着
渐渐不复可闻
雨珠敲打着仁寿宫的屋檐
清响如弦
音虽不大
却是细密连绵
声声不绝
三公主靠坐在床前
两手抱膝盖
小小的眉头紧皱着望向窗外
屋子里很暖
炭炉子烧得旺旺的
窗纸上映着一层微光
并瞧不见外头的情形
三公主眨了眨眼
眼睛干干的
心也是
嬷嬷走了
她知晓的
虽然皇祖母从来没说过
母后也不肯说
可是她们脸上的表情她看得出来
嬷嬷不在了
和母妃一样
去到了那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再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