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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方宝庆虽然已经四十开外
说书卖艺经历了不少的风霜
他的模样举止倒还很淳朴
连他说话的神情
一举手一抬腿
都显得那么和蔼
他不蠢
要不这么多年了
不会过得这么顺遂
他像个十岁的孩子那样单纯
天真
淘气而又真诚
他要是吐一下舌头
歪一下肩膀
做个怪脸
或者像傻瓜一样放声大笑
那可不是做戏
也不是装甲
这都叫人信得过
他是为了让自己高兴才那么干
他的做作和真诚
就像打好的生鸡蛋一样
浑然融为一体
分不清哪是蛋黄乃是蛋清
日本人进了北平
宝庆带着全家去上海
上海沦陷了
他们又到汉口
如今敌人近逼到汉口市郊了
他和全家又跟大伙一起往重庆逃
北平是宝庆的家
他唱的大鼓全是京韵的
他要想留在北平很容易
用不着遭这么大罪
受这么多苦
成了千百万难民中的一个
宝庆相貌憨厚
差不多算是个文盲
不过在北平
能够认得几个字的古书艺人本来就不多
他也算得上一个
敌人绝不会来杀他
可是他宁愿丢下叔叔父父的家和心爱的东西
不愿在飘着日本旗的城里挣钱吃饭
他既天真又单纯
他不明白自己是不是爱国
他只知道每逢看见自己的国旗
就嗓子眼儿发干
堵得慌
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腾
这一群人里
最反对离开北平的是窝囊废
他只比兄弟大五岁
但他觉着自己是个长者
应当受到尊敬
头一条
他要求别搅乱他在家时的那份清净
他怕一离开家就得死
他一个劲儿的哼哼
样子真叫人厌烦
其实他并没有什么不舒服
他就是要用这种办法让宝庆知道
他的想法没变
离开北平也罢
上海也罢
汉口也罢
二奶奶可不在乎
她反对的只是她丈夫总是在最后关头才决定离开
总是叫她没法把想要带上的东西都打好包带走
她从不考虑打仗的时候运东西有什么困难或不便
眼下他一面抿着瓶里的酒
一面想着他那双穿着舒服的旧鞋和几双破袜子
真要是带了来该多好
大家走
他也走
可要他把东西都扔下
他真舍不得
他喜欢喝上一口
一喝起来
他倒更续范
常常连舌头也不听他使唤了
宝庆受不了他哥哥的叫唤
也受不了老婆的唠叨
他整天沿着甲板费劲的挤来挤去
随着船身东倒西歪
这样走动可真叫受罪
当他从睡着的人们身上跨过时
要是有人突然那么一下合上了嘴
真会咬下他一截大脚趾头来
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个卖艺的
不怎么漂漂亮
不 不怎么丑
他就像当铺或是百货店的伙计那样
长相平常
他的举止也毫无出奇之处
丝毫不像个艺人
他也不像有的好演员
不用装模作样就能显出才华来
他有时流露出一点艺人的习气
倒更叫人家猜不透他是个干什么的
他个子不高
然而结实丰满
因为长得敦实
有时显得迟钝笨拙
不过要是他愿意的话
也能像猴儿一样的机灵活跃
你跟他一块走道
要是遇上一滩水
你准猜不出他到底会一下子蹦过去呢
还是稳稳当当往水里迈
把鞋弄个惊尸
他圆圈的脑袋总是剃得油光锃亮
他的眼睛
耳朵
嘴都很大
大的像是松松的挂在脑袋上
幸好他的眉毛又黑又粗
像是为了维持尊严才摆在那儿的
有了他脸上松弛的肌肉
就不会显得可笑
他们就像天上的两朵黑云
他一抖动眉毛
人家就觉得他们会撞出闪电来
他的牙长得挺整齐
老露着
因为他喜欢笑
鼻子很平常
但嘴唇总是那么红润鲜亮
虽然眼睛下面已经有了中年人的皱纹
可这对红嘴唇倒使他看起来年轻多了
眼下
他像那些查房一样
光着脚在挤满了人的甲板上转圈子
船走的很不稳当
他尽量避免踩着人
所以才光着脚
光脚踩了人
比穿着厚重的鞋子踩人容易得到别人的原谅
他卷起裤腿
露出又粗又白的腿肚子
他穿着一件旧的蓝绸长衫
手攥着长衫的下摆
怕扫了躺在甲板上的人的脸
也为了走得更利索点儿
他一手攥着衣角
一手招呼朋友
他已经习惯了表演
会不自主的觉得身边所有的人都是听众
他应该对他们笑
友好的打手势
于是他一手提衣襟
一手招呼乘客
绕着船转圈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