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集。
大皇子的亲兵营见着居然有人敢要胁自己这些年炼就的血煞,
气息顿时涌了上来,
震天动地,
齐声一吼,
提抢张弓,
将使团前队团团围住。
而同时那几匹马已经将范闲围在了当中,
范闲举起手,
举起了中指与无名指,
在几匹马的包围中清清楚楚地比划了一个手势。
监察院的官员与剑手们看见这个手势后,
面无表情,
收弩下马归队,
竟是整齐划一,
根本没有半分犹疑。
大皇子骑在马上,
露出盔甲的半张脸,
面色不变,
内心深处却是有些震惊,
眼前这个看似文弱的臣子,
竟然驭下如此严苛,
当此局势,
竟是一个手势便能让所有的人马上住手,
这等纪律,
纵使是自己的西路军,
只怕也做不到。
大皇子心中清楚,
这可是在京都郊外,
不可能真的怎么样,
更何况城门处还有太子与老二在等着呢。
所以他轻轻提了提马缰,
挥手示意将士们退下。
一阵并不整齐的哗啦声音响起,
亲兵们犹自有些不甘地收回弓箭,
拉马而回,
比起监察院见令而止的气势,
着实是差了不少。
大皇子忍不住皱了皱眉,
便在此时围着范闲的那几匹马正准备拉回来,
不料距离太近,
加上官道上铺的黄土已经渐渐干了,
于是扬尘四起,
灌入了一匹高头大马的鼻子,
那匹马踢着蹄子,
扭着长长的脖颈,
顿时让这几匹马同时乱了起来,
于是两匹马便同时向着范闲冲了过去,
这纯属意外,
大皇子隔着10丈远的看着也不免心。
头一惊,
如果真撞死了这位父皇眼中的红人,
只怕自己在西边的功劳就全废了。
但他马上想起来传说中范闲的本事,
不免生出一丝希望,
心想,
你既然是监察院的提司,
总不至于被几匹马就这么撞死了吧?
马儿直冲而过,
顿时将范闲湮没在腾起的灰尘之中,
只有高手们才能隐隐看清,
灰尘里有两道亮光响起砰砰两声跺地的闷响。
灰尘渐渐落下之后,
范闲依然保持着那可恶的微笑,
有些拘谨地站在场中央,
而那两匹惊马却是掠过了他的身体,
颓然倒在地上,
马上骑士似乎是昏了过去,
可那两匹马却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只见马头已经带着两蓬鲜血飞了老远,
骏马的尸体震得官道上的黄土都微微裂开在范闲的身后。
两名穿着褐色衣裳的刀客,
双手紧握齐人长的长刀,
面色冷漠,
眼泛寒意,
看着不远处的大皇子亲兵营,
两刀齐下,
生斩了两个马头,
好快的刀,
好快的出手,
大皇子瞳孔微缩,
看着范闲身后的两名刀客,
不知怎的却觉得对方的出手有些熟悉,
手指轻轻敲击着大腿外侧的甲片,
当当微响,
望着范闲一字一句的说道,
范大人果然厉害,
本王征战数年,
没想到一回京都便被阁下当众斩了两匹马,
哼,
原来朝廷便是这般欢迎将士回家的。
范闲叹了口气,
伸手掩住口鼻,
似乎是嫌这马血的味道有些刺人,
解释道,
大殿下给臣一千个胆子,
臣也不敢杀了殿下的战马呀,
他此时才发。
这位殿下虽然粗豪,
但不是个笨人,
字字句句都扣着自己。
待听到大皇子自称本王,
这才想起来,
在旨意巡西令大皇子东归之时,
陛下已经封了大皇子王爵,
这是所有皇室子弟中第一个封王之人,
想到今天可是将对方给得罪惨了。
范闲也禁不住皱了皱眉头,
大皇子面色渐寒之时,
他身边那位贴身的护卫却走上前来说了几句什么。
听到这几句话,
大皇子眼光一定看着范闲身后的两名刀客,
皱眉说道,
原来是虎卫。
高达此时也在范闲身后,
低声说道,
大皇子身边那位是名虎卫,
你认识啊?
属下不认识,
但属下知道。
高达沉声应道,
长刀之上的马血此时还在往下滴着,
你既是虎卫,
怎么能对大皇子如此无礼?
少爷,
陛下有旨,
属下只须得护少爷平安,
至于对方是谁,
不用考虑。
二人的说话声音极轻,
范闲眉宇间骤现几丝莫名之色,
沉默半晌后,
忽然对着大皇子的坐骑长身一礼,
没有多说什么。
此时大皇子亲兵营的手下早已将昏厥的两名亲兵抬了回去,
只等殿下一声令下,
便冲将过去,
将使团的人一顿胖揍偏生,
此时大皇子却陷入了沉默之中。
忽然间,
大皇子单骑而至,
迂行到范闲的身边,
微微低下身子,
压低声音说道,
你这脾气我喜欢,
但你杀马不祥,
入侵后当心本王找你的麻烦。
哎,
大殿下和微臣真的无关,
请殿下明鉴。
大皇子冷哼一声,
他身为皇家子弟,
自然是知道虎卫的统辖权,
以为是父皇给使团安的保镖,
真与范闲无关,
但内心深处依然是极为恼怒,
是本宫的意思,
殿下若是有不满,
不要难为了范大人。
马车里安静许久的公主的声音终于再次响了起来,
此时众官员才围了上来,
任少安拉着范闲的手,
辛其物抱着大皇子的腿,
宫里的小黄门死命地摸着大皇子的马缰,
礼部尚书吹胡子瞪眼,
将那些面带仇恨之色的亲兵营骂了回去。
另有枢密院的大老充当和事佬,
总之是庆国朝廷齐动员,
将大皇子与范闲围在了当中,
化干戈为玉帛,
化戾气为祥和。
这么多的官员围了过来,
使团与西路军的冲突自然只好罢了,
不然要是动起手来,
然果真伤了哪位老人家,
那就等于是不给朝廷面子。
朝廷是什么?
不是三院六部四四,
而是面子,
所有臣子的面子。
正当此时,
城门处远远看着这边似乎发生了什么,
终于有了反应,
一骑挟尘而至,
问了半天才弄明白,
原来是使团提前到了,
与大皇子争道呢,
这等大事儿,
哪里是下属们能够处理的?
赶紧回报吧,
此时双方都争起了性子,
纵使范闲再想退,
那马车里的公主,
使团里的文官们也不想再退,
硬是要比大皇子先进城不可。
但大皇子今日窝窝囊囊的死了两匹马,
落了好大一个面子,
若不是知道虎卫是父皇亲信,
绝不是一个臣子可以支使,
那早就下令乱枪开道了。
此时他也被激起了脾气,
哪里肯让使团先进城?
什么他娘的狗屁公主,
你将来还不是要给本王端洗脚水的货色?
双方争执不下。
被众位朝廷官员抱腿的抱腿,
拦马的拦马,
这架自然是打不成了,
于是只好玩些口舌上的官司。
但那些西路军的将士打仗或许厉害,
可打起嘴仗来又如何?
是使团里这些擅长诡辩之术的外交官员的对手。
从朝廷规矩到两国邦谊,
从陛下圣心到官员颜面,
渐渐的大皇子那边落了下风,
却是十分强硬的将官道堵着,
不肯让使团先进。
此时,
一辆明黄色的车驾便在庆国开国以来整个朝廷最热闹的一次菜市场撒泼声中,
缓缓驶近了事故现场。
终于有人发现了,
赶紧住嘴不语。
而此时,
范闲早就已经退了出去,
凑到言冰云的马车旁,
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得了言冰云的提醒,
也马上发现了这辆车驾,
赶紧迎了上去,
整理官服,
跟着身边的那些官员行了大礼,
拜见太子殿下。
太子本来依着陛下圣旨,
在城门口处准备迎接大皇子返京,
哪里知道这儿竟然闹得如此厉害,
没办法了,
只好屈尊亲自前来调解。
见是太子来了,
大皇子也不敢再放肆痛骂,
赶紧下马,
带着盔甲走到太子车驾之前便要跪拜,
此时太子却已经是下了车驾,
赶紧拦着他,
硬是不让他跪下去,
嘴里还不停的说道。
大哥,
你有甲胄在身,
不须行此大礼,
更何况你是兄长,
怎能让你拜我?
这大皇子的性情还真是直接。
太子说不让拜,
他便不拜了,
直起了身子,
取下了头盔。
身旁太常寺与礼部的官员虽然心里在嘀咕着什么,
但是人家两兄弟的事情,
既然陛下都不在乎这些礼仪,
那自己这些做臣子的多什么嘴啊,
太子望着兄长的脸颊,
有些动情的说道,
大哥长年在外为国征战。
这风吹日晒的人也瘦了。
这有什么?
在外面跑马也算舒爽,
你也知道,
为兄不喜欢在府里呆着,
闷不死个人呢。
这不,
如果不是奶奶一定让我回来,
我恨不得还在外面多呆些日子。
不止皇祖母、
父皇、
皇后、
宁妃,
还有我们这些兄弟,
都想你早些回来。
大皇子斜睨了范闲一眼,
只怕有些人不想我早些回来。
太子见他面色不豫,
问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儿,
却不由得哈哈的笑了起来。
这笑声有些古怪,
那些大臣们也不知道太子是在玩儿什么玄虚呢。
只见太子轻轻招了招手,
令范闲过来责问道。
是你与大殿下争道?
你可知这是重罪?
臣哪有那个胆子?
是北齐大公主殿下一路远来,
路上呢,
又染了些风寒,
实在是经不起在城外再等啦。
太子微微颌首,
又携着大皇兄的手走到那辆马车旁轻声致意,
这才回过身来,
对大皇兄笑着说道,
你也别与这些臣子计较,
再说你这两年不在京中,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想来也不知道,
范闲来来本宫给你介绍一下。
范闲与太子其实根本没怎么见过面,
但见太子此时温和的表情,
知道对方是要在众官面前显示与自己的亲密友好关系。
于是满脸微笑地走上前去,
对着大皇子行了一礼。
臣太学奉正范闲见过大殿下。
你是四品居中郎,
怎么把自己的官职都忘记了?
这一路北上南下,
实在有些糊涂,
请太子恕罪。
太子轻声对大皇子说道。
范闲如今在帮院长大人的忙,
这我是知道的,
监察院提司好大的官威啊,
哈,
罢了罢了,
就算不看在我的面儿上,
看在晨丫头的面儿上,
你也不能和他治气。
话说小时候,
你与晨丫头可是极好的,
说来说去,
范闲也是咱们的妹夫,
都是一家人,
你生的哪门子气?
我生的便是这门子的气。
晨儿在宫中,
那是众人手心里的宝贝,
居然就嫁给这么个娘娘腔,
看着便是恼火,
成婚不到半年,
居然就自请出使,
将新婚妻子留在府里,
如此热心诠释,
怎是晨儿良配?
范闲苦笑不已,
这才知道自己完全搞错了方向了。
原来,
争道确实是家务事儿,
但却不是大皇子与将来皇妃间的家务事儿,
而是这位皇子与自己这妹夫间的家务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