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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后
林雅文跟宋汉文交换意见
宋汉文颇有感触的说
雅文呐
朱士邦离开胡杨乡是个大损失啊
林雅文说
没让他离开
只是暂时停职
停职比离开更难受啊
换了你
你能接受
林雅文不吭声了
他懂宋汉文的意思
可这个朱士邦还真把他难住了
眼下朱士邦不在乡上
王树林说
一周前
朱士邦请假回家了
具体啥原因没说
林雅文也没细问
看来
他得找朱士邦认真谈一次
上次本想谈的
没顾上
这段时间
朱士邦也没主动找过他
不能让他心里有想法呀
疙瘩这东西
堵在心里
谁都难受
站在沙梁子上
李雅文忽然就想起曾经跟朱世邦的一次谈话
是在幺二幺事件发生以后
那一次
他们谈的很激烈
两个人差点吵起来
林雅文当时情绪很坏
他被幺二幺事件震惊了
你为什么要带上群众闹事儿
我是他们的书记
我不带谁带呀
朱世邦的语气很不友好
事发以后
县市两级已有五位领导这样质问过他
林雅文被他呛住了
全县干部当中
敢用这样的口气跟他说话的
怕就朱世邦一个
见他不说话
朱士邦又说
作为书记
我得为胡杨乡的百姓负责
可你是党的书记
更应对组织负责
林雅文不能不怒
事情到了这个份儿上
朱士邦竟然还这么顽固
组织
组织就不要百姓利益了
他们毁的是沙漠的树
沙漠人的命啊
可你带头闹事
就是不讲原则吗
林雅文打断他
难道他不知道毁林的重要性吗
毁林后
各级组织都在紧急处理问题
朱士邦居然仍在煽动群众围攻领导
不停的制造事端
最严重的是净罚水利厅厅长
也就是副省长候选人围困在沙漠里长达三个小时
水都不让喝一口
事后
厅长尽管啥话都没说
但林雅文明显感觉到
厅长对沙湖县
对他的看法变了
果然
回去不久
沙湖县的一个水利项目就被刷了下来
那可是九百万的扶持资金呐
林雅文能不火
后来
林雅文火小了
主动跟朱士邦道歉
说的态度不好
朱世邦丝毫不为所动
仍旧坚持自己的看法
说一个书记若不能真真切切跟老百姓站在同一立场上
为老百姓说话
为老百姓喊冤
他宁可不当
林雅文听不惯这种高调
一摆手说
你回去想想
想好了我们再谈
看来朱士邦是不用想了
该想的倒是他林雅文
胡杨湘的形式变成这样
他有直接责任
会后
林雅文决定去见朱士邦
上次几位村支书联手辞职
若不是朱世邦出面
怕不会那么轻松的解决
这次要解开陈嘉生心里的疙瘩
看来还得靠朱士邦啊
当然
林雅文也是想借此机会跟他交交心
朱士邦这个人表面粗糙莽撞
内心可细着嘞
指不定他对胡杨湘还有啥高招呢
乡书记王树林也是这个意思
李雅文现在才感觉到
王树林真是软了点儿
胡杨乡的工作还真有问题
朱士邦这些日子不在乡上
在家里
具体缘由林雅文不清楚
也没问
第二天上午
林雅文把记者们分为两组
一组跟着宋汉文采访巴老汉
一组有强光警带着到群众家走访
安排完工作
他跟王树林就往都市帮家赶
车子在路上颠簸了一个多小时
赶在中午时分到达这个叫朱王浦的村子
正午的太阳晒得沙漠滚烫滚烫的
下车没走几步
一股热浪便钻进裤腿儿
蒸的人冒汗
也就在这时
朱士邦从地里回来了
他戴个草帽
光着膀子
如果不是他先打招呼
林雅文几乎认不出他
半月不见
他黑了
瘦了
肩膀上脱了一层皮
嘴上挂着几个血泡
他的一条裤腿挽着
一条却拿草绳扎了起来
林雅文看见他的样子
忍不住想笑
进了院儿
就轮到林雅文吃惊了
他从没想过
一个五万人口大乡的乡党委书记家会比一般群众还穷
朱士邦的家不在胡杨乡
是一个叫夏柳的乡
跟胡杨乡紧挨着
李雅文留心观察一番
五间房子都是八十年代盖的
货落低矮
跟村里新起的砖房形成明显的落差
屋里的摆设也很陈旧
电视机还是不带遥控的一件大立柜
样子很古板
是沙漠人七十年代的作品
一张沙发像是从乡政府逃换下来的
尽管护了护单
可一坐人便陷了进去
林雅文暗自思复
他不会是故意装穷吧
这种干部现在不少
正纳闷着
朱世邦的老婆进来了
也是刚从田里回来
看到林雅文惊了片刻
听完男人的介绍
忙搓着手说
哎呀
也不言传一声
说来就来了
叫人没个准备
李雅文浅浅的一笑
学沙漠人的习惯叫了声
嫂子
朱世帮老婆慌得面红耳赤
不停的搓着手
哎呀
快别这么叫
你是县长哎
你看看这屋
咋叫县长坐呀
快快快
你跑镇子上割肉去
我和面
说完红着脸钻厨房了
陪同的王树林笑着说
他就这么个人健生
我们偶尔来一趟
他都不自在呢
林雅文拦住朱世邦说
肉就不必搁了
弄点沙葱
听说你老婆沙米粉做的不错
我想吃
不知方便不
朱世邦笑着说
家常饭嘛
想吃就做
说完便冲厨房喊了一声
坐下以后
林雅文言归正传
跟他认真谈起陈家生的事
一旁的王树林也插话
把眼下沙湾村村民的情绪说了
朱世邦带点责备的说
王树林
一定是胡二奎搞的鬼
你连这个都看不出来
他这号人呢
你不能由着他
王树林忙说
村民们对你的免职有意见
我也不好硬来呀
扯淡
那话你也信
职是我辞的
跟领导没关系
二奎这个混球一定是又玩傻脑子
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
李亚文说着
朱世邦嘿嘿的一笑
你把我看成谁了
怪不得大热天找上门来
原来是兴师问罪啊
三个人一阵说笑
想象中的难堪局面打开了
李雅文这才说
免职是我提出来的
有意见可以提
但不能带到工作上
你现在这叫啥
脱岗还是闹情绪
朱士邦连忙解释
沙尘暴以后
老婆忙不过来
好几块地到现在还没把沙清理掉
总不能不管家吧
李雅文这才知道
朱士邦的两个孩子都考了大学
女儿还考了清华
是沙湖县第一个上清华的学生
家里除了老婆没别的劳力
他为自己刚才的想法暗暗羞愧
靠一个人的工资供两个大学生
的确不容易
吃完午饭
三个人上了车
气氛更显自由
林雅文抓住时机
想进一步摸摸朱士邦的底
辞职有何打算
总不会借甲归田吧
朱世邦笑着说
正在想呢
想好了呀
打报告给你
王树林插话说
朱书记是想把留管处那些林地买过来
这事儿我们合计过
难度虽是不小
但解决沙湾村的矛盾
还真是个好办法呢
拿啥买 钱呢
李雅文笑着问
并没当真
他现在才觉得
朱士邦这人并不莽也不霸道
县上对他的看法还真是有偏见
一进沙湾村
朱士邦就冲胡尔奎发火
二奎
你有完没完
三天两头的老给人使绊子
胡二奎没想到林雅文会拉来朱世邦
当下变了脸色
说
朱书记
你别冤枉我
这次可真是跟我没关系呀
滚一边去
哄谁来
你长几个脑子我还不清楚
说
这回又动的啥主意
霍尔奎打了几个娃娃
才嘟嘟囔囔的说
呃
哎
县农业局救灾的时候
说好了给三车化肥的
到今儿也不兑现
跑去问
你猜人家说啥
就你沙湾村
日呢
啥便宜都占
我说嘛
就这点小事儿
犯得着动那么大脑子
林县长
原因是给你找着了
咋解决可就看你了
朱世邦笑着把矛盾交给林雅文
林雅文也有点生气
当初救灾
当着市上领导的面
各部门的表态一个比一个个积极
真要落实
却一个哭哭穷
他掏出电话
当场拨通业局局的手机
用不容商量的口气说
你马上把三车化肥送来
我在沙湾村等着
胡二奎见状
忙又说
呃
还有水利局
说好的五千块钱
到今儿个才给了两千
朱士邦打断他
有完没完
不是你了
走
带我们去八道沙
路上
林雅文听胡尔奎悄悄问朱士邦
你跟他和好了
朱世邦踢了他一脚
林雅文不自禁的笑了
原来有些矛盾是可以用很轻松的方式化解的
等到第二天
朱世邦跟林雅文几乎无话不谈了
林雅文总算是了解到朱士邦内心深处不少东西
的确
跟林雅文相比
朱士邦对这片沙漠的感情更是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
这是任何一个生长在沙漠之外的人都无法感受的
朱世邦说
一看到人悔树
他就忘了自个儿是个乡党委书记
恨不得扑上去剁了他的手
李雅文联想到两年来在沙漠中的切身感受
算是懂了他这份心情
两个人一路畅谈着往沙漠深处去
快到三道梁子时
林雅文的裙子不慎被纱刺挂住了
怎么都取不开
只好叫走在前面的朱士邦
朱世邦回过身
费了半天劲帮他把裙子取开
望着一脸窘态的林雅文
朱世邦忽然一笑
嘿
你穿这身衣服来沙漠
不是检查
倒像是观光旅游的
林雅文一阵难堪
瞅了一眼近乎裸着身子的朱世邦
就觉得自己真是有点作秀
这一天的林雅文穿一身套裙儿
淡紫色
这身儿打扮他还是精心考虑过的
穿上去既不扎眼也不出格
而且衬托的他脸更加白皙
跟陈嘉生和朱世邦他们的黑脸膛一比
简直就是两个周的
这阵儿他才知道
穿套裙来沙漠算是个大疏忽
怎么会犯这种错误呢
他为自己的疏忽深感不安
这些日子
他过分注意自己的形象了
老想着不能让人看出他精神不振
情绪不佳
却把问题的另一面给忽视了
还好
朱世邦也是用玩笑的口吻
他紧接着冲一个记者喊
来
给我和县长合个影
让我也沾着美人的光
走在前面的水小丽抢先跑过来
高兴的为他们拍照
朱士邦穿了件背心儿
像个骆驼客似的
用手指着远处的灌木丛
同时示意林雅文靠近点
林雅文忽然感到一股亲切
不由得把身子往朱世邦怀里靠了靠
跟记者交代完工作
两人说着话来到四道梁子
无风的沙漠显出别样的宁静
灼热的太阳烘烤着大地
腾起鼓股热浪
没走多远
林雅文便热得透不过气
朱世邦直指不远处的明长城废墟
两人便像蛇一般绵延不绝的古长城走去
还在恨我
林雅文主动打破沉默
他很想看到一个真实的朱世邦
恨谈不上
意见倒是有
朱世邦也不看他
目光眺望着极远处
脸上的表情也不时的变化着
什么意见呢
能当面提不
当然要提
要不我带你到这沙漠深处做什么
朱士邦笑笑
目光回到林雅文脸上
见他满头是汗
一层沙尘染在脸上
露在裙子外面的长筒袜让纱棘挂了几个洞
腿上好像开了道血口子
便不自禁的笑了起来
林雅文让他笑的更是不好意思
以前在一起
都是朱事邦汇报
他听
两个人的面孔都板得紧紧的
很像回事
像现在这样随心所欲
不带任何目的的交谈
还是第一次
林雅文忽然想
那种正儿八经的汇报
到底能听到多少真话呢
包括他自己
向上级汇报时
又有几句是发自内心的呢
明明知道都是在作秀
却做的一个比一个逼真
官帽这东西真是可怕呀
有一天自己的官帽也学朱士邦一样让人抹了
能不能像他这样大度呢
是的
林雅文有一种真实的感觉
朱士邦是大度的
他的大度
不只是到现在还闭口不谈林雅文几次给他停职这件事
而且表现在她陪林雅文走的每一步
他望林雅文的每一个眼神上
林雅文是个四十岁的女人
四十岁的女人自然会读懂男人的每一个眼神
况且是林雅文这样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多年的女人
更是能够品出不同眼神所蕴含的不同含义
朱世邦的眼神丝毫不带责备或发难
有的是一种豁达
一种超脱
他仿佛早已走出被停职被削权这件事
或者压根儿就没当他是个事儿
这一刻
他的眼神被大漠点燃
里面是一个男人面对雄悍对象时的那种不服气
那种征服欲
还有一种看不见但能够感觉到的失爱
林雅文的心一震
很少见到有男人面对人生逆境时的这种豁达
这种自信
如果说罢官是一种逆境的话
知道吗
你有时固执起来
比男人还野蛮
朱士邦终于说话
口气似乎是玩笑
却又显得认真
林雅文又是一阵
这是他头一次听到别人评价他
还是一个自己的下属
还记得你彻下柳乡乡长的事儿吗
林雅文被动的哦了一声
不知道他提这事的意思
那是他到沙湖县的头一年
一次检查工作
发现下柳乡乡长工作期间带着几个村支书打麻将
脸上贴满纸条
头上反扣着帽子
狼狈又滑稽
作为一乡之长
居然如此形象
林雅文当场开会罢了他的官
这事儿一时传得沸沸扬扬
林雅文的铁腕作风自此形成
许多乡长书记一听他要来
早早的便候在那里
阵势比迎接书记齐茂林还要隆重
有次齐茂林在会上办事
认真办事
玩笑的说
自从你到县上
我们连乡都不敢下了
搞得跟阅兵似的
别扭
林雅文自己也觉得别扭
但嘴上却不承认
几乎强词夺理的说
干工作就得有个干工作的样
我最见不得下面的同志嘻嘻哈哈
干部没干部的样
领导没领导的形象
可是不久
林雅文发现了一个事实
表面上的正规和积极
掩盖不了骨子里的松散
相反
群众的距离大了
远了
变得跟干部越发陌生
一件事安排下去
半天没动静
检查越勤
效率越低下
林雅文急在心里
却找不到解决问题的办法
还是齐茂林提醒了他
群众工作有群众工作的特点
你别看下面的办法土和土有土的特色
不想法跟群众打成一片
群众就不买你的账
林雅文这才觉得
自己省厅机关形成的那种工作作风
很难适应乡里的特色
面对不同素质的对象
工作方法就得不同
这才是一个基层工作者应该具备的素质
其实
你把一个好官给撤了
朱士邦轻笑一下
接着说
牛乡长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有办法
再难缠的群众
他都有法子治
他干乡长三年
夏柳乡没一户超生
也没一户拖欠农业税
知道为啥吗
朱士邦叮嘱林雅文
林雅文低住头
装作不知道
其实他在后来的工作中已发现这点
谁要是敢超生啊
他敢脱人家媳妇儿的裤子
敢半夜踹门骂着让人家炒菜买酒
直到把肚里的孩子给做了
要是敢欠农业税
他天天带着人去你家打牌
让你好烟好酒招待
农民都爱算小账
与其让他吃了喝了还落个骂名
不如识去的交了
林雅文苦涩的一笑
后来他掌握的牛乡长
正是这么一个人
可惜了
夏柳香换了乡长
工作作风是好了
但成绩到现在都一塌糊涂
是不是把你也听错了
李雅文笑着问
这时
他们已站到古长城下
历史上曾经抵御西域入侵的古长城
早已风化成稀稀落落的土疙瘩
但一望见这些土疙瘩
人的内心深处还是会木的生出一种激动
一种自豪
挺壮烈的
这也许是一种根深蒂固的民族自大情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