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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集
烂柯寺后殿的会方
普通修行宗派自然没有资格参与
他们只能在中寺里等待
议论纷纷
不过看他们的神情并不怎么紧张凝重
没有办法抬头望天的人
自然不知道天有多高
没有办法接触到那些真正秘密的人
自然看不到前路的危险
容易安乐
这些修行者们依然认为冥界入侵只是传说
所以他们当然不怎么紧张
四座石尊者像沉默地安坐在殿侧
殿内依然清幽安静
因为有资格坐在殿里的人永远只有很少的那些人
歧山大师坐在正中
瘦削的脸上满是慈祥的神情
观海僧侍立在旁
宁缺和桑桑坐在大师的左手方
悬空寺戒律院首座宝树大师则坐在大师的右手方
殿内别的人无论在世间拥有何等样样尊贵的地位
在两大不可知之地的代表面前
都必须表示出足够的尊敬
程立雪代表西陵神殿坐在桑桑下手
曲妮玛娣
剑阁强者程子清
莫山山还有花痴陆晨迦依次而坐
主持瓦山三局棋里第二盘的洞明大师也在殿内
却没有与众人坐在一处
而是坐在侧墙下
他看着桑桑微微一笑
显得很是平静放松
殿内只有十个人
但这十个人可以代表整个修行世界
首先开始说话的是歧山大师
他看着殿内的人们
疲惫开口
诸位自然不会也认为传说只是传说
永夜的到来已经有了很多征兆
前年书院大先生远赴极北
韩愈发现那里的黑夜时间确实变长了
而且气温急剧下降
便是热海都有了冰封的迹象
程立雪身体微微前倾
向众人致意
然后开口
掌教大人也确实在光幕里看到了风暴海深处很诡异地出现了冰层
哎
大先生还在信中提到
前年和去年长安城里结冰的日期分别向前提前了两日和三日
但今年长安城入秋却比去年还要晚一些
我总以为气候在年份之间的变化实属正常
便在这时
悬空寺戒律院首座宝树大师缓声发话
此事不用再多争执
荒人南下便证明大先生所见不虚
不可把时间消耗在这等无谓的议论之上
我们首先要考虑的事情是面对冥界入侵要做出怎样的应对
宝树大师进入烂柯寺后一直闭门不出
在山上时也一直沉默坐在佛辇里
今日在殿间
包括宁缺在内的很多人还是第一次见到他的真面目
只见这位高僧双眉若尺
眼眸里蕴着精纯的光泽
双眉微霜
额上皱纹几许
法像庄严
却让人猜不出他的真实年龄
宝树大师来自不可知之地
又是戒律院首座这样的大人物
论起身份地位毫无疑问是场间最高
所以他一发话
程子清便闭嘴不言表示认同
经由悬空寺确认冥界入侵真的不是传说
佛殿内顿时变得更加安静
传说变成现实不是很容易就能被接受的现实
无论是程子清还是曲妮玛娣都在默默想着
难道以前无数代修行者都没有遇到的末世
会让自己遇到
宝树大师环视众人
严厉开口
冥界入侵必然是个极漫长的过程
也许我们这一代人根本无法预见
但正所谓前人种树后人乘凉
为了人世间能够存在下去
我们必须现在就开始做准备
谁都知道要做准备
但是该准备些什么
殿内再次变得安静无比
观海僧走到殿外取过热水
开始为诸位客人奉上清茶
歧山大师过往很是疼惜自己这个幼徒
也不愿意与他讲述太多黯淡的前路故事
所以这是他第一次参与这种场合
事实上如果不是不能让普通僧众听到殿内的商讨
便是这个工作也轮不到他来做
所以他有些兴奋又有些紧张
端着茶碗的手微颤
哪里能注意到自己往茶碗里究竟放了多少茶叶
放的是什么茶叶
宁缺对这种讨论没有任何兴趣
在他看来
如果冥界真的入侵
靠殿内这些人哪里便能讨论出真正的对策
这把知守观观主放在了哪里
把悬空寺讲经首座放在了哪里
又把夫子他老人家放在了何处
只不过书院后山里都是一群不爱理会世俗事的懒货
他被强行分派了入世之人的名头
这种场合就不得不代表书院前来走上一遭
但是他没有想到
这场讨论很快便牵扯到了自己
冥界入侵
需要冥王把自己投影到我们的世界
需要以冥王之子的身体为通道
而十六年前荒原天降异象
各宗天下行走汇于彼处
便是因为无论悬空寺还是知守观
都察觉到冥王之子已经降临到我们的世界上
宝树大师缓缓说着
然后看了宁缺一眼
宁缺知道他这一眼是什么意思
心情微凛却面色不变
曲妮玛娣怨毒地盯着宁缺
声音威哑开口
那我们现在最应该做的事情
便是找出冥王之子
然后杀死他
歧山大师从观海僧手中接过茶碗
低头轻吹没有说话
佛殿里的人们都知道曲妮玛娣是在影射谁
毕竟宁缺与夏侯一战后
当年光明大神官的判断早已流传开来
而且佛宗似乎也持这种观念
但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
谁敢说夫子的亲传弟子是冥王的儿子
这一年多时间里
根本没有任何人敢当着宁缺的面说这件事情
就连那个传言都渐渐的淡了
毕竟没有人见过冥王
但所有的修行者都知道书院不能触怒
所以当曲妮玛娣说出这句话后
殿内根本没有人接话
没有人佯作无知发问
那谁是冥王之子呢
依旧是一片安静
曲妮玛娣似乎没有想到会面临这种情况
老眉渐挑愈发愤怒
眼神也愈发怨毒
盯着宁缺说
十三先生
你难道没有什么想说的
我想说
你说话能不能不要绕弯子
曲妮玛娣闻言大怒
胸膛不停起伏
老身说的就是你
你就是冥王之子
宁缺早就想到今天会有人发难
只是不知率先发难的会是曲妮玛娣还是那位宝树大师
此时终于确认
老尼姑果然是最令人讨厌的一种生物
然而这终究是那个传闻第一次被人摆到了台面上
佛殿里的人们眼神复杂
莫山山静静的看着宁缺
微有忧色
宁缺看着他平静问道
如果没有证据就不要随便说话
当年光明大神官判定冥王之子降生在长安宣威将军府中
如今你是那座将军府里唯一活着的人
你不是冥王之子谁是
原来你说的是我妻子的老师啊
但他已经死了
所以他不能当证人
而且就算你所说的这些话算是他的遗言
这份证词也没有任何效力了
眼神再好的人也有看错的时候
你不要忘记啊
因为这件事情
他被观主打落尘埃
被西陵神殿囚禁了十几年
如果你坚持认为他是对的
难道说观主是错的
西陵神殿是错的
曲妮玛娣一时语塞
就算她在佛宗和俗世里的辈分再高
再受尊重
也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直接指责知守观观主这样的世外高人
错了
宁缺看着她摇头
啊
真是不知所谓
然后他望向程立雪
我不是挑事的人
也不觉得她有胆量对整个道门不敬
不过刚才我们是怎么说的来着
什么全家死光光来着
哼
你不怕得罪人
我可不想和那个老虔婆结下深仇啊
曲妮玛娣虽然不知道宁缺和程立雪之间那场谈话
但听着全家死光光
也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而这五个字又恰好触着她最大的伤痛
不由悲痛愤怒同时涌上心头
脸上的皱纹满是怨毒的意味
宁缺平静的看着她
如果你不想替月轮国招祸
那便说些有意义的事情
你辈分虽然低
但年龄不小
不要再像荒原上那般乱来
他的声音很平静
并不显得刻薄
然而字句之间那股浓郁的长辈教训晚辈的味道
却是怎样也掩饰不住
曲妮玛娣悲愤愈盛
气得浑身颤抖
宝树大师微微皱眉
似乎对宁缺的表现有些不满
殿内争执热闹确实没有什么意义
桑桑知道宁缺无论是在刀口还是在语锋上
向来都是不肯吃亏的人
自然不怎么担心
甚至有些走神
她从观海僧的手中接过一杯茶
茶杯里不是歧山大师惯饮的清茶
而是花茶
桑桑低下头
闻着交融却不失分明的茶清纯花清香
看着在澄清茶汤里缓缓沉浮的那朵茉莉小花
觉得好生喜欢
宁缺忽然心绪不宁
桑桑端起茶杯放到唇边
正想喝一口
却觉得有些莫名的不安
梅仙微促
手腕轻动便准备把茶杯放下
花痴陆晨迦在佛殿里显得异常安静
低头不语
她虽然是月轮国公主
又是西陵神殿的重点培养对象
但在这样的场合里
无论辈分还是实力都只能排在末位
沉默是理所应当之事
而且她来瓦山后一直都很沉默
便是神情也是那般的漠然木讷
所以殿内众人并没有察觉到她有什么异样
然而桑桑端起那杯花茶的时候
她抬起了头
陆晨迦的眼神依旧冷漠
神情依然木讷
就如在瓦山令宁缺都感到有些寒意的模样
然而仔细望去
可以看到她如花般的娇唇正在微微颤抖
那是紧张也是兴奋
看到桑桑眉尖微蹙
似乎准备把茶杯放下
陆晨迦抿住微颤的双唇
脸上露出一丝凄楚而决然的笑容
笼在袖中的双手食指微微用力
把一朵枯萎的小花掐断花茎
花瓣四散
一道极淡的气息瞬间释出她的衣袖
桑桑手中的茶杯里发生了令人震惊的异变
那朵在清澄茶水里缓缓起伏的茉莉花
仿佛被注入了某种生命力
竟在茶杯之中盛开绽放
数片花瓣脱离花茎挣出茶水
带着强大的气息袭向桑桑的脸
茶杯刚刚离开桑桑的双唇
离她的脸非常近
近到根本难以反应
无论是西陵神术还是刚学的佛法都来不及反动
她睁大双眼
看着那些残留着茶水的茉莉花瓣向着自己飞来
就在这个时候
她只来得及想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