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集。
二人说话隐有所指,
彼此心知肚明。
范闲摇头,
苦笑着。
哎,
他哪里有这么多钱去当大老板?
二殿下似乎好心提醒道,
红一公家的两位孙子也出了不少钱。
洪一公就是柳氏府上的。
范闲假意一怔后,
黯然说道,
看来这案子还真只好不查了。
二皇子知道不查案就代表了范闲愿意暂时和平的态度,
心里微微一喜,
脸上的笑容显得格外真切,
虽然大家身份地位不一样,
但其实都是在京里捞生活的可怜人,
你如今也是府上的要紧人物,
总要为下面这些子侄们做做主啊。
不瞒殿下,
我也不是一位忠于律法的精纯铁吏,
更何况殿下将所有的细节都算得这么清楚,
哪里还由得我不让步呢?
二皇子微微一凛,
他知道范闲向来不是一位会示弱的人。
果不其然,
范闲面无表情地拍了拍双掌,
只听得马车后方的抱月楼里顿时响起了一阵喧杂之声、
人仰马翻之声、
桌椅倒地之声和楼里姑娘们惊恐尖叫之声。
李弘成面色微变,
不知道范闲究竟安排了多少监察院一处的人手放在了抱月楼中,
他满脸担忧地说道。
安芝,
说句实话,
你就算把这事儿治成铁案,
也不可能伤到我们,
何必折腾呢?
弘成倒还真是个直接的人,
范闲这般想着,
眸子里的自嘲之意一闪而过,
见他依然拒人于千里之外,
二皇子再有涵养,
心头也渐渐凉了起来。
他盯着范闲的眼睛说道,
不过是些小孩子们的事情,
思辙和老三闲着,
没事儿整这么个楼子玩耍一下。
你不要太认真了,
范闲知道,
这抱月楼的买卖还远远不够打击堂堂的一位皇子,
更何况面前这位面相俊秀的老二,
从明面儿上根本和这家妓院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如果从袁梦那里出发,
顶多也只能牵涉到李弘成,
如果真要查下去,
伤的只能是自己的手。
思辙是我弟弟,
该怎么管教,
我自然会考虑。
他回望着二皇子。
只是您也要管一下自己的兄弟了。
李弘成终于忍不住摇头,
说道,
安之,
这件事情你千万不要误会,
抱月楼的买卖的确是那两个小子在弄,
袁梦过来帮忙我是知道的,
可是我与二殿下并没有插手啊。
范闲摇了摇头,
有时候不插手,
只是看着这件事情发生,
就是很妙的一步棋。
而且我根本不相信范思辙有能力查到袁梦与你的关系。
抄楼还在继续着抱月,
楼里依然是一片鸡飞狗跳之声。
二皇子微微皱眉。
难道你范闲真的铁石心肠如此?
为了维护自己的名声和打击我,
竟然连亲弟弟与族中众人的生死都不管?
范闲猜出他在想什么了,
带着一丝自嘲之色望着二皇子说道,
殿下算无遗策,
我是不敢查抱月楼的,
毕竟我不可能亲手将范思辙送进京都府去。
其实,
只要双方能够保持目前的和平,
那么范柳两家牵涉到抱月楼里的人,
就可以不用迎接京都府的压力。
就连范闲自己都觉得二皇子这一手玩得漂亮,
要的价又不是很多。
过了很久,
范闲看着远方楼上沐风儿打的隐秘手势,
知道没有抄出来抱月楼的账册,
他本就没有这种奢望,
范思辙这小混球的把柄都是被眼前这位二皇子捏着的。
那小子只知道当奸商,
却不知道奸商的屁股下面总是会被那些官员们的双眼盯着。
二皇子终于明白了他想做什么,
微微一笑,
心想。
抱月楼是范思辙开的,
这件事情你怎么也洗不干净,
范柳二族都陷在此世之中,
如果你不想把事情闹大,
就只有和我和平相处才成。
范闲继续平静的说道,
抱月楼会继续营业下去。
殿下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二殿下微微颔首表示同意,
但内心深处却生出了极强烈的不安,
因为他知道范闲这种不好控制的人,
一定不会被这么一间妓院捆住了手脚,
却不知道对方接下来会有什么样的手段。
范闲话锋一转,
正色说道,
说来弘成这事儿做的不对,
你自己在外面眠花宿柳,
我不忍心告诉若若,
指望你婚后能收敛些,
可你怎么能明知道思辙做这些见不得光的生意,
却不告诉我们?
就算我当时出使不在京都,
难道你就不能告诉若若?
怎么说,
再过些天,
你就是思辙的姐夫?
他望着世子,
沉痛的说道。
洪成,
你实在是令我很失望。
二皇子漠然,
就算他再如何精明,
也无法嗅出范闲话里隐藏的阴风,
就连李弘成自己也是内心有愧,
全然不知,
只为范世子准备利用这件事情做些什么,
达到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查抄抱月楼还在继续着。
二皇子心想,
你既然答应了和解,
为什么还要抄楼?
他有些担心被监察院的那些黑狗们侦查到李弘成与这楼子的关系,
皱眉说道,
范大人,
可以让你的手下停了吧,
毕竟这是京都府的公务范畴,
监察院干涉政务,
这可是陛下严令禁止的事情。
范闲微笑说道。
殿下,
我只是奉族命来这妓院索回几个流连青楼的无用亲戚,
当然动用了一处的人手,
算是公器私用。
不过朝中官员经常喊属吏帮忙搬家,
我的这些下属只会打架,
喊他们来帮忙抓几个家里亲戚,
想来也不算什么大事儿。
2皇子气结范闲把字眼抠在亲戚上面,
自己还真不好说些什么。
马车之后的抱月楼里,
声音渐渐平息了。
乔装之后的监察院一处官员从里面揪出了七八个人,
那些人都是范、
柳两家的亲戚,
和抱月楼的事情牵涉得极深。
此时他们脸上一片颓败之色,
而最后面有个满脸厉恨之气的权贵少年被打下台阶,
浑身伤口。
就是昨天夜里想杀范闲的那个领头少年。
范闲双眼一眯,
望着那些满面惶恐的亲戚们,
从牙齿缝儿里透着寒气的说道,
都给我好生送回府上,
他转身对二皇子柔声说道。
殿下放心,
答应你的事情我自然会做到,
只是这些人我是要定了,
不方便用庆律查他,
只好用家法收拾他们。
二皇子心说,
你再怎么动家法,
也不可能遮掩住范家持这抱月楼的股份这一事实,
你便不会与我撕破脸,
由你自己出气去吧。
只是这位天皇贵胄看着那些被送上马车的范柳二世族人,
心头微凛。
不知道范闲会动用什么家法来收拾他们。
范闲看着他的双眼,
忽然开口说道。
昨天夜里埋伏我的人,
麻烦殿下带个话,
以后在京都街上别再让我瞧见了。
嗯,
就这样吧,
监察院一处极有分寸的处理了抄楼一事,
抓走的只是与范、
柳两家有关系的人。
那些国公府上的小兔崽子们,
一方面是被范闲揍回了家养伤,
另一方面也没有资格摄入太深,
所以反而是一个都没抓。
穆氏叔侄抓完人后,
也没有向那辆马车旁边的范提司回话,
很自觉地押着那些青年人去了范府。
检察院的人看见范闲站在马车外,
许久没有进去,
那车上的人也是没有下来,
就知道马车上一定是位地位比范闲更尊贵的人物。
范闲自身乃是国戚,
车中定然是皇亲了。
抄楼没有什么成果,
范闲想将范思辙与抱月楼有关的账册毁掉,
毫无疑问地成了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而他既然因为此事被迫要与二殿下保持暂时的和平,
那么再查抱月楼就成了很愚蠢的事情。
监察院的人撤走了,
京都府的人前脚接后脚的来维持治安,
一应似乎恢复了平常。
范柳两家依然拥有抱月楼多达7成的股份,
继续做京都里臭名尚未昭著的豺獠黑手,
而范提司正在与二皇子亲密的对话。
似乎京都就要太平了,
车中的二皇子看着范闲平静的面庞,
心中难以自禁的生出一丝佩服和一丝赞赏。
抱月楼的事情足以令大多数人愤怒,
而范闲却表现得如此平静,
接受自己和平的建议也是毫不拖泥带水,
实在是一位善于判断局势,
勇于做决断的强者。
而每当他看着范闲那张脸上挂着熟悉的笑容时,
内心深处更是有些不安与亲切,
总觉得对方应该和自己是极相似的人。
虽然对方是臣子,
但依然有强烈的冲动想与对方深切的交谈一番。
红成,
你先走吧,
我与范大人有些私气话,
想聊聊。
二皇子淡淡说着话,
竟是毫不在意街上人群的眼光,
施施然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范闲眉头微皱,
有些意外于对方这个举动。
刚才自己已经明明说了要回府,
不想进行过身的交谈,
但对方身为皇子之尊,
亲自下车相邀,
自己不说给他面子,
也想听听他究竟想说些什么,
于是轻轻颔首。
李弘成略带一丝歉意的看了他一眼,
与马车一道驶离了抱月楼这个是非之地,
二皇子那双锦鞋踏上了街面,
忍不住伸了个懒腰。
在远处人群的窃窃私语之中,
领着范闲走进了一间茶水铺。
此时早有跟班将茶铺清了场,
只有他与范闲两个人相对而坐。
范闲端起碗来喝了一口,
有些意外的挑了挑眉头,
抬眼看了二皇子一眼。
二皇子笑着说道,
我知道你好这一口,
每次去红城,
府上都会讨些酸浆子喝,
抱月楼的事情,
想来范兄一定很恨我才对。
我不是圣人,
自然也是有情绪的。
二皇子摇头说道。
最初你家二弟与我三弟商议做生意,
我就已经知道了,
还在暗中帮了一些。
不过你不要误会,
那时候朝中京都都以为你范家与我交好,
我自然也不可能存着要挟你的念头。
只是想为双方寻找一些共同的利益所在,
让彼此的关系更密切一些。
谁知道如今竟成了下作手段,
实在并非我所愿。
范闲事前就已经判断出在春天修抱月楼时对方的想法了,
也并不怎么意外。
只是听他自称手段下作,
反而有些不知如何应对。
微嘲笑着说道,
殿下对于臣还真是青眼有加。
二皇子并不忌惮就这个话题延续下去,
淡淡说道,
我一直很看重你,
你应该很清楚,
所以我很不明白你为什么回京之后要针对我。
范闲笑了笑,
殿下这话说得有些糊涂,
范某只是位臣子,
针对殿下,
对于我能有什么好处?
二皇子盯着他的双眼,
缓缓说道。
我需要你告诉我。
我知道你不可能甘心做太子的一颗棋子,
所以真的不明白。
没想到这位皇子殿下竟然也有如此开诚布公和光明正大的。
相问之时,
范闲略感一丝意外,
旋即脸上浮出一丝清明的笑容,
轻声应道,
殿下,
真的不明白。
二皇子看着他的双眼,
轻轻摇了摇头。
范闲微微偏头,
用指关节扣着木桌的桌面,
忽然开口说道。
牛栏街二皇子默然半晌之后说道,
此事是我的不是。
说完这话,
他竟是站起身来,
向着范闲深深地鞠了一躬,
身为皇帝的亲生儿子,
竟然向一位臣子行礼赔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