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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集
将军面对聂赫留朵夫提出的问题
既没有表示丝毫的高兴
也没有表示丝毫的不高兴
只是歪着头
眯缝着眼睛
仿佛在考虑
其实他一点也没有考虑
甚至对聂赫留朵夫提出的问题毫无兴趣
因为他很清楚
他可以依照法令回答他的
他不过是在休息养神
什么也不想
你要知道
这事不能由我说了算
他休息了一会儿就说道
关于探监有预批的规定
凡是规定中准许的都能准许
至于书籍
我们这里有图书馆
凡是准许看的都可以给他们看
是的
不过他需要的是学术性的书籍
他想研究学术
您别相信这一套
将军沉默了一会儿
这不是要研究什么学术
这不过是不安分罢了
不过他们的日子是难挨的
总得想法子打发时间呀
他们老是在诉苦
其实我们是了解他们这帮人的
将军说
这里面把他们安排的很舒服
这在监禁人的地方是少见的
他说到他们
干脆就像说的是低等的特殊人种
他就像要证实自己说的话似的
详详细细的说起为囚犯提供的舒服条件
就好像本机构的宗旨便是为囚犯提供舒适的居留地
以前确实相当艰苦
不过现在他们在这里过得好极了
他们这三道菜天天有肉吃
不是牛排就寿饼
每逢礼拜天还要加一道菜
就是甜食
天呀
要是每一个俄国人都能吃到这样的饭食就好了
老将军像一些老年人一样
显然说到了背熟了的地方
就把重复了多次的话再说一遍
以证明他们的贪得无厌
忘恩负义
他们有书看
有宗教方面的书
也有旧杂志
我们有许多很不错的书
只是他们很少看
开头他们似乎还感兴趣
可是后来新书有一半书页一直没有裁开
旧书也没有人翻过
我们还做过实验
将军带着一点类似笑的表情说
特意加了些纸片
纸片一直在书里动也没有动
而且这里也不禁止他们写字
又发石板又发石笔
所以他们要怎么写就怎么写
还可以擦了再写
可是他们也不写
真的
他们都是很快就安下心来的
他们不过是开头焦急不安
可是过一阵子甚至会发胖
就变得十分安定了
将军说
却丝毫没想到他的话里有很多可怕的内容
聂赫留朵夫听着他那沙哑苍老的声音
看着他那发僵的肢体
那白眉毛下面暗淡无神的眼神
那耷拉在军服领子上挂的光光的苍老的腮帮子
看着那枚白十字章
知道那是此人引以为荣的
那是因为他杀人特别多特别残酷得来的
心里就明白了反驳他或者说穿他的话的含义都是无用的
不过他还是镇定了一下之后又问起另一宗案子
问起被捕的舒斯托娃
说今天他得到消息
已有指示要放他了
舒斯托娃
舒斯托娃
我没法记住所有人的姓名
因为他们简直太多了
但显然是责怪他们多的过了量
他按了按铃
吩咐把文督员叫来
将军趁文督员还没有到
劝说起聂赫留朵夫担任点差事
说凡是正直高尚的人
并且按着自己也在辞猎
都是皇上和祖国特别需要的
他加上和祖国
显然是为了说得更动听
我这样老了
可我还是尽我的力气担任职务
文都员是一个干瘦而结实的人
医生聪明的眼睛滴溜溜直转悠
他前来报告说舒斯托娃关在了一个加强了守卫的特别地方
还没有收到和他有关的公文
只要公文一到
我们当天就把他释放
我们不会留他们的
我们并不特别尊重他们的光顾
将军说着又试着对了一个俏皮的相
结果只是使一张老脸更难看了
聂赫留朵夫站起身来
竭力克制自己
免得流露出他对这个可怕的老人又憎恶又怜悯的复杂心情
老人则认为对于老同事的这个幸福和显然不走正路的儿子
也不必过分严厉
可是也不能不开导开导他
再见吧
亲爱的
请别见怪
我这是爱护您才说的
不要跟关在我们这里的人打交道
没有一个是无罪的
这都是一些道德败坏的人
我们可是了解他们的
他用不容怀疑的口气说
而他对这一点也确实不怀疑
倒不是因为事实就是这样
而是因为如果事实不是这样
那他就得承认自己不是一个可敬的英雄
不配过优越的生活
就得承认自己是一个坏蛋
以前出卖过良心
到了老年还在继续出卖良心
您最好还是担任一个职务
皇上需要正直的人
祖国也需要
呵
是啊
要是我和大家都像您这样不担任什么职务的话
那又怎么办啊
还有谁呢
我们天天议论国事
可是我们又不愿意帮政府的忙
聂赫留朵夫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低低的鞠了一躬
握了握恩意隆隆的向他伸过来的瘦骨嶙峋的大手
就走了出来
将军带着不以为然的神情
摇了摇头
揉着腰又朝会客室里走去
这时画夏已经记下贞德灵魂做出的答复
正在那里等候他们
将军戴起夹鼻眼镜
看到的是他们相互认识是因为灵魂的飘缈的躯体能够发光啊
可是如果大家的光都是一样的
那又怎样认得出来呢
将军闭上眼睛
用赞许的口气说
他说着又把手指头跟画家的手指头交叉在一起
在小桌旁坐下来
这时聂赫留朵夫坐的马车出了大门
在这儿真无聊呀老爷
马车夫对聂赫留朵夫说
我本来想不等您来就走掉的
是的
是很无聊
聂赫留朵夫表示赞同说
一面张大胸膛呼吸着
带着轻松下来的心情凝望着天空犹如青烟的浮云
望着涅瓦河上木船和轮船荡起的波光粼粼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