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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您收听由九八五声工厂荣誉出品的经典散文汪曾祺先生散文集我是主播
开心后期制作
韵拙孤猿
沙岭子农业科学研究所派我到沽原的马铃薯研究站去画马铃薯图谱
我从张家口一清早坐上长途汽车
进晌午时到沽原县城
沽原原是一个军台
军台是清代在新疆和蒙古西北两路专为传递军报和文书而设置的邮意
官员犯了罪
就会被皇上命令发往军台效令
我对清代官制不熟悉
不知道什么品级的官员犯了什么样的罪名就会受到这种处分
但总是很严厉的处分
和一般的贬谪不同
然而据龚定安说
发往军台效力的官员并不到任
只是住在张家口
花钱雇人去带回孝利
我这回回来是来画画的
不是来看驿站送情报的
但也可以说是效利来了
我后来在带来的一本梦溪笔谈的分页上画了一方图章
效立军台
这只是跟自己开开玩笑而已
并无很深的感触
我戴了右派分子的帽子
只身到塞外
这地方在外长城北侧
可真正是塞外了
来画山药
这一代人都把马铃薯叫做山药
想想也怪有意思
孤原在清代一度曾叫独石口
汀宫定安说他北行不过独石口
在他看来
这是很北的地方了
这地方冬天很冷
经常到口外揽工的人说冷不过毒石口
据说去年下了一场大雪
西门外的积雪和城墙一般高
我看了看城墙
这城墙也实在太矮了点儿
像我这样的个子
一伸手就能摸到城墙顶了
不过话说回来
一人多高的雪真够大的
这城真够小的
城里只有一条大街
从南门慢慢的溜达着
不到十分钟就出北门了
北门外一边是一片草地
有人在套马
一边是一个水塘
有一群野鸭子自自在在的浮游着
城门口游着野鸭子
城中安静可至城里大街两侧隔不远种一棵树
杨树
都用土鸡围了高高的一圈
为的是怕牛羊啃吃
也为了遮风
但都极瘦弱
不一定能活
在一处墙角竟发现了几丛波斯菊
这使我大为惊异了
波斯菊昆明是很常见的
每到夏秋之际
总是开出很多浅紫色的花
波斯菊花瓣单薄
叶细碎如小茴香
茎细长
微风吹拂
姗姗可爱
我原以为这种花只移在土肥雨族的昆明生长
没想到他在这少雨多风的决赛孤城也活下来了
当然
花小了
更单薄了
叶子稀疏了
它零仃萧瑟了
虽则是零仃萧瑟
它还是竭力的放出浅紫浅紫的花来
为这座决赛孤城增加了一份颜色
一点生气
谢谢你
波斯菊
我坐了牛车到研究站去
人说世间三大难
等人钓鱼坐牛车
这种车实在是太原始了
车轱辘是两个木头饼子
本地人就叫它二饼子车
真叫一个慢
好在我没有什么急事
就躺着看看蓝天
看看平如案板一样的大地
这真是大地
大的无边无沿
我在这里的日子真是逍遥自在之极
既不开会
也不学习
也没人领导我
就我自己
每天一早淌着露水
掐两丛马铃薯的花
两把叶子
插在玻璃杯里
对着它一笔一笔的画
上午画花
下午画叶子
花儿到下午就蔫了
到马铃薯陆续成熟时就画薯块
画完了就把薯块儿放到牛粪火里烤熟了吃掉
我大概吃过几十种不同样的马铃薯
据我的品评
以男爵为最大
大的一个可达两斤
以紫土豆味道最佳
皮色身紫
薯肉黄如蒸栗
味道也似争栗
有一种马铃薯可当水果生吃
很甜
只是太小
比一个鸡蛋大不了多少
沽原盛产油麦
那一年在这里开全国性的马铃薯学术讨论会
与会专家提出吃一次莜面
研究站从一个叫四家子的地方买来坝上最好的莜面
比白面还细还白
请来几位出名的做莜面的媳妇来做
做出了十几种花样
除了搓窝窝
搓鱼鱼
猫耳朵
还有最常见的鸭和乐
其余的我都叫不出面汤蘸油面的汤汁儿也极精彩
羊肉口馍
臊子
这一顿油面吃的我终生难忘
夜雨初晴
草原发亮
空气闷闷的
这是出蘑菇的时候
我们去采蘑菇
一两个小时可以采一网兜回来
用线穿好
晾在房檐下
蘑菇采得马上就得晾
否则极易生蛆
口蘑干了才有香味
鲜口蘑并不好吃
不知是什么道理
我曾经采到一个白蘑
一般蘑菇都是黑片蘑
菌盖是白的
菌褶是紫黑色的
白蘑则菌盖菌褶都是雪白的
是很珍贵的
不易预告
年底探亲
我把这只亲手采的白魔带到北京
一个白馍做了一碗汤
孩子们喝了都说比鸡汤还咸
一天
一个干部骑马来办事
他把马拴在办公室前的柱子上
我走过去看看这匹马
是一匹枣红马
标头很好
安间很整齐
我忽然异动
把马解下来
跨了上去
本想走一小圈就下来
没想到这平平的细沙地上
起码是那样舒服
于是一抖缰绳
让马快跑起来
这马很稳
我原来难免的一点慰怯消失了
只觉得非常痛快
我十几岁时在昆明骑过马
不想人到中年
忽然作此豪举
势可一记
这以后我再也没有骑过马
有一次我一个人走出去
走的很远
忽然变天了
天一下子黑了下来
云头在天上翻滚
堆着 挤着
搅着 拧着
闪电熠熠
不时把云层照透
雷声轰轰
接连不断
声音不大
不是霹雷
但是浑厚陈雄
威力无边
我仰天看看凶恶奇怪的云头
觉得这真是天神发怒了
我感觉到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恐惧
我一个人站在广袤无垠的大草原上
觉得自己非常的小
小的只有一点
我快步往回走
刚到研究站
大雨下来了
还家有雹子
雨住了
却又是一个很蓝很蓝的天
阳光灿烂
草原的天气真是变化莫测
天凉了
我没有带换季的衣裳
就离开了孤园
剩下一些没有来得及画的薯块
是带回沙岭子完成的
我这辈子大概不会再有机会到孤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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