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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着未干的油彩醒来
松节油的气味穿透我的骨骸
手掌按下去颜料自己抚平
这画框深处有扇窗被涂成了墙
前方有一道透明的屏障
比玻璃通透比空气更冰凉
掌心贴上去传来另一侧的体温
那一侧有光有家具有走动的人
我忽然明白我在画的背面
第四面墙横在鼻尖与世界之间
穿过门踏入另一幅构图
旷野倾斜枯草倒伏成风的形状
谁在画我
画框背面藏着谁的眼
穿过门踏入另一幅构图
旷野倾斜枯草倒伏成风的形状
地平线压低天空留了大片灰
女人趴在草丛手臂撑着上半身
她拼命爬向木屋距离却从不缩短
回过头看我脸上不是痛苦是渴望被固定成永远
谁在画我
画框背面藏着谁的眼
那女人在田野爬了七十年
我伸手上扶她手指却穿过她的脸
她是颜料是笔触是画师签下的名
她回头的瞬间我的指纹印上了画布的底
镜框是厚重发黑的金木
雕刻着无数互相吞噬的小脸
镜中没有我的映像只有作画的人
手持调色板画布斜对着我
他的身后有侍女侏儒和一条老狗
女孩的发间别着一朵白花
最深处那扇门敞开着门外有个人
一只脚踏上楼梯回头望向镜子望向我
我顺着他的目光转过身
身后凭空出现了一面画布
什么都没有只有湿润的底色
等着我下笔等着我画完这个局
当我蘸满颜料的笔尖触到画布的刹那
墙变成地板旷野上的女人悬浮在半空
谁在画我
画框背面藏着谁的眼
画师侍女侏儒全部从镜中走出来
他们围着我沉默地注视我手中的笔
门口那个人举起手指向画框之外
我顺着他的手指第一次看清了那道墙
墙的另一侧站着一个穿着睡衣低头翻展览手册的人
那个轮廓是我是我是我
原来那道墙从来不是单向的
我在看画画也在看我
画中人被困在颜料里而我被困在画廊里
谁才是被观看的那一方
谁在画我
颜料穿透地板穿透展厅的天花
滴在那一侧的我摊开的展览手册上
那个我缓缓抬起头望向我
穿过水泥龙骨消防管道穿过画布的背面
与这个站在画框内的我四目相对
他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几个字
别画了你在画你自己
我坐在美术馆的长椅上
手里攥着皱巴巴的展览手册
封面被深褐色的液体晕开
翻到其中一页
画中有画师有侍女有侏儒有狗
有戴白花的女孩还有一面镜子
旷野上的女人不再爬了
她只是看着我嘴唇翕动
别画了你在画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