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嫂是大哥喜欢的人,
不是他的。
从嫂嫂选择自缢的那一刻起,
她就已经告诉自己,
余生就这样吧。
嫂嫂不愿,
他便不再提起。
可这陌生涌来的潮流灌入他的四肢百骸,
让他不得不正视自己对嫂嫂的感情已经从依赖转变成了依恋。
内心一直隐隐抗拒的,
是他一直不愿承认的,
可真实的感觉会告诉他,
他那微不足道的抵抗显得多么可笑。
青筠,
好好念书,
这个家等着你撑起来。
李心慧笑了笑,
抬脚走出门去。
陈青云目送她离开,
任由那开着的门灌入冷风,
他想要清醒一点。
屋外的夜暗沉无星,
黑漆漆一片,
看不到路,
可比夜色更深的却是一双久久不能合眼的双眸。
这一夜,
李心慧睡得不是很好,
家里的潮气带着霉味儿,
住惯书院里的厢房,
那空旷的朝气仿佛带着催眠的魔力。
此时,
他躺在老旧的雕花架子床上,
心里反复想到的都是陈青云漆黑的眼眸和平静到僵硬的面容,
仿。
仿佛抛弃的记忆再次重组,
那些曾经充满暗示意味的话语一遍一遍在他的脑海里重复。
青云曾经想过娶我,
李心慧拉扯着被子盖过头顶,
心里杂乱无章,
思绪烦乱。
那个少年在他的面前那么赤诚,
如果可以,
他希望他永远都是这副模样。
自从被齐东来勒晕以后,
他的脑袋里多了些陌生而熟悉的记忆。
原本根本没有所谓的被迫守寡。
李心慧头枕着手臂,
打算清明祭祖过后,
顺道去一趟下寨村见见爹娘。
下寨村有300多户人家,
然而其中有100多户姓马的,
100多户姓赵的,
零零散散有十几户外姓人家,
而李家就是其中。
外姓人在下寨村的日子不太好过,
他爹老实巴交,
和善质朴,
他娘跋扈泼辣,
刀子嘴,
豆腐心。
他的哥哥憨厚老实,
爽朗诚实,
可就算这样,
下寨村也有许多人排挤他们,
每逢农忙的季节,
总免不了有些摩擦的矛盾。
之前她醒来的时候,
还以为前身跟家人早已断绝关系,
可后来昏迷,
她慢慢得到李翠花的所有记忆,
才知道娘是恨铁不成钢,
跟她大吵一架以后,
哭着回下寨村了。
他母亲在记忆中是一个很要强的女人,
可那天被气哭回去,
也可见当时他们争论改嫁的事情有多恶劣。
天色微亮时,
一夜未眠的陈青云就起床了。
乱七八糟的厨房当然要立即收拾,
可那小小的四角凳上却安安静静地放着一条月牙白的细裤和一件浅黄色的肚兜。
不过一掌能握的布料,
陈青云却不由自主地红了脸。
静谧的天色昏暗不明,
已经干了一半的厨房冷飕飕的,
可他觉得一股热气从脚底直窜心脏,
让她浑身都不自在起来。
迷迷糊糊的李心慧感觉自己才睡着呢,
陈青云就来敲他的门了。
他眨着酸涩的眼睛起床,
推开门时,
远眺的视线******地看到了挂在晾衣杆上的肚兜和裹裤。
我勒个去,
李心慧伸手捂住嘴巴,
震惊的目光无声地泄露着,
那是昨天。
晚上她特意放在一边的,
兴许没有被烧掉,
所以陈青云帮她洗了两朵红云飞上脸颊,
李心慧的眼眸闪烁着,
浑身不自在地去打水洗脸。
清明祭祖是大事儿,
所以不能偷懒,
也不能缺席。
当今圣上以仁孝治国,
各地州府百姓纷纷效仿,
每逢精灵,
不论是远亲近邻,
都会忙活起来,
各家分支拢聚,
彻底显露出一个家族的底蕴和势力来。
尘世的清明祭祖十分的热闹,
男人们统统去了坟山,
女人们则全都留下来烧火做饭。
李心慧暗暗庆幸暂时看不到陈青云,
不然兴许一天到晚她的脸都是红的。
临时搭建的灶台,
在村里最宽敞的空地中,
族老夫人和李郑夫人全都推举李心慧掌勺。
族里的事情向来卖力不讨好,
许多村各自在一旁洗洗涮涮,
并不争抢。
村里陈姓村民全部聚集在一起,
不过百来人,
对于作惯几百人吃食的李心慧来说,
根本是小事一桩。
李心慧准备烧一个白菜豆芽汤,
一个农家豆腐煲,
一个春笋肉片。
将剁细的韭菜和鸡蛋烙饼,
一张张韭菜鸡蛋饼发着诱人的香味儿。
许多村妇看到大家伙儿拿来的油都快烧完了,
忍不住心痛起来,
他们还指望着有剩下的,
也好分些回去。
哎哟,
这才过了几天的富贵日子,
真当自己是城里人了,
用油也不知道省着点儿,
哼,
可不是吗?
烙个饼还加鸡蛋,
当真以为是白来的,
我看呢,
是吃白食吃多了吧。
嗨,
人家现在哪能和我们这些穷人比啊,
这次能回来就不错了。
哎,
听说在定南府城,
吃香的喝辣的,
出门买菜还有人挑东西。
嘲讽的嘀咕声慢慢响了起来,
李心慧沉静的面色越来越冷。
山野村外的农妇一代传一代,
学的都是斤斤计较,
战强耍泼,
仿佛只有那样人才能够硬气。
殊不知,
那样不过是显露自己的蛮横和愚蠢。
说什么呢?
大家拿出来不就是要吃的?
青山家的和青云可是拿了20文钱呢。
你们谁家不是拖家带口五六个人,
谁家拿的又值十文钱了?
族老夫人厉声呵斥,
皱起的眉眼扫视着那三三两两靠在一起说闲话的妇人。
本以为会就此晋升的几名妇人稍微走远一些,
嘴角带着似笑非笑的嘲弄,
直直地看着忙碌的李心慧。
20万,
这才去了多久啊?
随随便便就可以拿出20文,
我都听说啦,
那个齐院长40多啦,
都还没儿子,
指不定啊,
人家就是接她去专门生儿子的。
哎,
你还真别说啊,
瞧她那屁股又翘又圆,
倒像是个好生养的。
一群女人肆无忌惮的说着闲话,
那种鄙视之中透着挑衅的目光,
像是想探一探小寡妇如今的现状。
族老夫人和李郑夫人皱着眉头,
有些气闷地瞪着那些无知的村妇。
原本他们还想着联合大家一块儿把书院的采买蔬菜生意接下来,
如今只怕青山家的根本就不会同意了,
你们这群嚼舌根子的,
欺负一个寡妇,
很得意是不是?
陈家村就是因为有你们这帮嘴巴跟针尖一样的婆娘,
所以什么肮脏恶心的流言都到处飞。
李郑夫人强悍,
叉着腰就站在前面去骂族老夫人也有心不快,
原本看着跟青山家的关系缓和了,
被这帮婆子一搅和,
他算是看明白了,
只要青山家的回来,
这村里就是一个******。
欺负寡妇是要遭雷劈的,
你们就作吧,
哼。
族老夫人冷哼,
他年纪稍长,
布满皱纹的面容紧绷着,
无声地透出一股威严。
那些说闲话的妇人见小寡妇闷不吭声,
像是乌龟把头缩进龟壳里,
好半天打不出一个屁来。
当头的一个妇人站了出来,
膀大腰圆,
面露凶相。
两位婶婶何必为他说话,
像她这样的人,
克死婆婆以后好吃懒做,
眼看把陈秀才都要拖垮了,
又假装***,
哼,
现在在书院又勾搭上了老男人。
得些钱财,
便想拿出来炫耀,
我呸。
肮脏下贱的***,
就他还想在这陈家村有个好名声。
砰的一声,
李心慧扔下了手里的大勺,
众人闻声看过去,
就见小寡妇嘴角噙着一抹冷笑,
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直直地看过来,
顿时心神一抖,
没有出声的下意识低头,
出声的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那个妇人压根儿不惧,
瞪大眼睛,
一副你奈我何的样子。
说完了吗?
说着,
李心慧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那名妇人见状梗着脖子。
就说了,
你能怎么着啊?
在城里做工的女人,
我可没见过谁像你这么风光啊。
还有更风光的呢?
李心慧冷笑一声,
随即掏出100文钱,
劳烦婶婶给我买5只公鸡,
我要捐给族里大家伙晚上一起吃。
族老夫人愣了一下,
接过李心慧给的100文钱,
周围的村妇瞬间看得眼睛都直了,
100文说捐就捐了。
五只鸡呀,
晚上可以好好吃一顿啦,
就是啊,
这也太舍得了吧。
哎哟,
这陈家呀,
迟早要败光啦。
周围都是议论纷纷的声音,
李心慧看见那个跟他对峙的女人,
眼睛都红了,
恶意堆叠,
像是一只带有狂犬病的疯狗。
你不是说我风光吗?
你说的没错,
我是很风光。
这点钱算什么?
我现在是云鹤书院大厨房的管事。
每天书院都有三两银钱从我手里过。
我还告诉你了。
我现在一月的工资是一吊钱,
以后还不止。
李行慧说完,
不顾周围震惊的目光,
一步步走到那个妇人的面前,
卷起着袖子,
隐隐地露出了守宫砂。
许多女人就近看了,
撇开脸去,
气氛一时间沉静下来,
只是那妇人还在叫嚣。
不要脸的小娼妇,
你以为有钱了你就可以不要脸了?
等族老回来,
我告诉他,
帮你进猪笼。
哼。
李行慧嗤笑,
环顾站在她身后的族老夫人和李正夫人,
眼里的嘲弄十分清楚。
夫人被李心慧激怒了,
撒泼地跳起来。
你笑什么?
陈家村有你这样的***,
把名声都给连累了,
你不要仗着有***就得意,
就你这样的破烂货,
不过是人家玩过贱筑龙。
李心慧上前扇了他4个耳光,
两边脸都打肿了。
那个女人猝不及防,
当即滚在地上,
然而他瞬间就爬起来,
用力的想要去抓李心慧的脸,
你,
我弄死你这个小娼妇,
砰,
李心慧给了他激动不稳的下盘,
狠狠的一脚,
被打得妇人当即摔了个四仰八叉,
感觉受到欺辱的妇人就这样躺在地上撒泼哭闹不止。
那个**打死我了,
把那个小***抓紧坐牢,
你们,
你们可都要给我作证啊,
那个小贱妇把我打得起不来了。
牙尖嘴利的妇人骂人都不带重样的,
周围看热闹的人。
想去拉那个地上躺着的妇人,
结果那个女人根本就不起来,
屁股跟粘在地上一样。
族老夫人和李正夫人被李心慧这一手给弄得晕乎乎的,
根本没反应过来。
小寡妇,
你也太狠了吧,
大嫂子不过是说你句话,
你犯得着下这么狠的手啊,
就是只当你是个不检点的,
没想到你竟然还是个心黑的。
你婆婆死的时候,
大嫂子还帮忙做饭呢,
你现在把大嫂子打成这样,
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吧?
无数的旧账被翻起来,
无数的恶言蜂拥而来。
李心慧看着围攻他的那一群村妇,
他们指指点点,
口出屋檐,
他们目露凶光,
极欲动手。
他像是大海中独自支撑的孤舟,
静静地看着这想要掀翻他的无数潮水。
一张张跟风指责的脸,
一个个叉腰挺胸的姿态,
一双双鄙夷嘲弄的眼睛。
李心慧环视一周,
冷厉一笑。
那些村妇见李心慧死不悔改还笑,
当即越发大闹起来。
族长夫人和李正夫人见状,
连忙打发两个孩子去坟上报信。
与此同时,
坟上的热闹一点儿也不比村里少。
班童稚子,
青葱少年,
风霜壮年,
苍苍老者。
也许每年到这个时候,
家族中所有男丁都聚到一起,
那心里久违的亲热才会显露出来。
地哥、
叔伯、
爷祖,
也只有这个时候,
这些称呼汇集到一起,
才能体现一个家族的繁荣和凝聚。
陈青云远眺的目光看着爹娘和大哥的坟头,
那里的草似乎又绿了一些。
他家是自他爷爷那一辈迁徙而来的,
虽说同样是姓陈,
可曾听他娘说过他的祖父是从保定府逃难来的。
也许正因为跟陈家的祖辈有着隔阂,
所以当年他爹才会想要彻底融进来,
常年为村里的事情奔波,
杀机祭拜,
沾染着鸡毛的墓碑昭示着上有亲族,
艳阳高照,
年轻人开始除草烧纸静香。
陈青云随着族老和李正站在高处俯视,
陆陆续续的聊着从以前的旧事儿到现在的打算。
陈青云的嘴角噙着一抹笑,
仿佛温和如初,
然而那深幽的眼眸却凉意四起,
如同当年他爹内心毫无着落的归属感。
如今的族老和李正更多的是担忧他一跃龙门与陈家村。
再无牵扯,
我听你婶娘说了,
你嫂嫂现在管着书院大厨房的采买,
她的厨艺很好吗?
这个以前倒是没听你娘提起过呀。
族老在一旁询问,
他没想到这个小寡妇会在云鹤书院站稳脚跟,
而且还揽得这么大的差事。
李正也轻笑着,
看起来很有兴趣。
听说今天是秦尘家的掌勺,
一会儿回去就知道了,
我倒是听说他想村里给送些蔬菜。
陈青云知道族老和李正正是存着试探的心思,
想在他这里讨一个准话,
毕竟在他们看来,
他才是陈家最有发言权的人啊。
嫂嫂的手艺很好,
学子们都很喜欢。
书院的大厨房一律大小事务都是他在总管,
他是想照拂村里几分,
昨晚他还在跟我商量,
想收几个徒弟。
族老和李正听到陈青云的叙述,
眼眸不知不觉亮了起来,
能够跟云鹤书院沾边,
从那里面学出来的话,
想找一份活计也不难。
更重要的是,
他们没想到小寡妇能有这样一份心胸,
不计前嫌,
愿意照拂村里。
咱们村还有很多荒地啊,
种些蔬菜不难,
这个收徒的事情,
我们晚上回去合计一下,
看谁家愿意送孩子去。
族老和李正对视一眼,
转动的眼眸已经有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