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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集
依照规划
头一天我们从州城搭乘公共汽车到了丹凤县
在离县城十里地的一个小站下车
沿丹江河往下走
走到赵玉
又到黑峰崖
但是第一天没有见到狼
第二天钻一条叫荆子的沟
踏着哗哗的溪水逆行了五十里地
仍是没有见到狼
连狼的一绺毛一割的干屎也没见着
倒是在一个十几户人家的村寨里
有人正在办丧事
一间院墙残缺不全的院子里
草席搭了棚
白纱黑布挽了花团挂在棚的四角
死者是停放在席棚里的
身上盖着草纸
前面的桌上摆满了猪头
羊头和香火
披麻戴孝的孝子们见我们路过
忙进来趴在地上磕头
我奇怪
这孝子们怎么给我们磕头啊
烂头说
这是规矩
这下一定是死了老人做孝子典
我都见谁都得递了三分
舅舅就走进席棚
在桌案上燃着了一柱香
插上
代表着我们向死去的老人致哀
而席棚外的一堆人却一直坐在那里
敲打着响器唱歌
他们以歌而哭
唱的是孝歌
那孝歌唱得十分凄凉
我竟听着听着心魄摇撼
泪水也潸然而下了
我是粗略能记谱的
从那以后
这曲这词就印在了心里
在回西京后的一次单位同志们聚会
我是复唱了这孝歌的
也同样使同志们听得长吁短叹
这孝歌是这样的
为人在世为哎什么好哎
说声死了就死了
亲戚这个朋友都不知道哎
亲戚的个朋友
哎
哎 知道了哎
我亡人到了奈何桥
阴间不跟阳间桥一样
七寸的宽来万丈高
大风吹得摇摇摆
小风吹得摆摆摇
两头都是铜钉钉
中间抹的花油胶
有福亡人桥位上的过
无福亡人打下桥
早上的过桥桥还在
晚上的过桥桥抽了
亡者回头把手招
断了的阳间路一条啊
当时我听着孝歌满脸是泪
烂头过来把我拉到一边
悄声的说
你哭的啥呀
咱又不是孝子
让亡魂附上了咱寻着以后晦气吗
我就不敢哭了
他还暗中教我用手捏手印
说是可以避鬼镇邪的
我就学他的样做手印
舅舅和案桌旁的人说话
老人
多大年纪了
八十四了
哦
那意思高寿了四高手白事
也算是红寺祭祀
下葬啊
等老八儿子嘞
这么多儿子呀
你是过路人你怕不知道嘞
老人一生我自己生育过
可他收养了十个儿子
原本今日该下葬的
如图为俺妈
这老八儿子却在外地打工
电报让人发起来
这不一定明日子回来了
别人不回来送终
老爸他得回来
他娘从狼窝里收养他的时候他才一岁
哦
这老人是汪老太太
这你也知道
舅舅再没有回答
又去了案桌前
将酒壶提了
在那堆纸灰上奠酒
然后铁青了脸
招呼我和烂头就走
我们就这样走过了村寨
拐进了另一条沟
这条沟里有一条河
路就随河道弯弯曲曲高高下下
越走人家越少
我脑子里仍记着那孝歌
顺口轻轻哼着
却不明白舅舅为什么插过香了
又去案桌前奠酒
奠了酒就招呼我们上路
烂头不让我唱
说
咱们上路要办大事呢
唱什么孝歌呀
我也不好顶碰
住了口
拿相机拍河面上的风景
河面并不宽
流水却奇
绕着对面山根下来
沿河滩苍苍茫茫的野芦苇和蒲草
有路绕过了一丛河柳
河柳下借着一只小船
喂
烂头大声的吆喝着
希望那苇蒲里有人应声
会跳上船划过来
他说
那船是没主的
谁要过来
自个儿撑了过来
谁要过去
再自个儿撑了过去
吆喝声传到了对岸山岭上
又反船回来
船依然横着
纹丝不动
烂头
那一回来这儿剿狼
你在不在
舅舅突然问
没有
烂头说
舅舅却不再说了
舅舅要说什么事吗
我问了一句
舅舅却指着岭头上的一棵树
独独独的一棵树说
那里曾是一个狼窝
住着一窝三只狼
都是母狼
狼并不是都长得凶恶的模样
这三只狼生得有狐狸相
雪白皮毛
眼睛边有细细的一圈黑
算作是眼线吧
均匀细致的比州城里的姑娘们画的还好
但每年有一次两次
不知从哪儿就涌进来几十只狼
就像是朝拜或开会似的
这些狼全都带着礼物
不是猪羊就是鸡开臊的方圆沟岔里的人家
十户走了八户
捕狼队进行过一次围剿
打死了那三只母狼
在摧毁树下的狼窟时
窟里尽是猪骨羊骨和人的毛发衣服
奇怪的是
还有一头活猪和一个婴儿
婴儿
舅舅的话有些天方夜谭
我没有觉得恐惧
而有些可笑了
但舅舅的脸是严肃的
是这样的
舅舅说
我让成一把婴儿抱下山让人收养了
成一向收养人要了二百元钱
我骂了他一顿
把钱又退了
这是真的
我尖叫起来
狼是把婴儿和他的母亲一块叼进窟里去的吗
那他们怎么没吃到婴儿啊
这谁知道
婴儿肯定是狼用自己的奶水喂着的
我
婴儿一丝不挂
身上也长了毛了
那婴儿现在呢
他就是村宅里死去的老太太的把儿子吗
我跳起来了
怨怪舅舅怎么刚才不说呀
狼奶喂过的孩子到底长得像人呢还是像狼
这是多大的奇闻异事啊
若能为这孩子拍摄一张照片
那有多有意义
我立即要求再返回去
但舅舅并不以为然
倒后悔他多嘴提起了往事
老把人不在的楚外大功了跪
知道纪思南回来
我让烂头帮我说情
即便照不上老八儿子
也可以为汪老太太留一张照片吧
烂头却尖叫道
呀
人都死了你还照
你让小子们揍咱呀
一捂肚子
叫嚷着他要饿死啊
一着裤子去了崖背后
我只好打消了返回村寨的念头
跟着舅舅走
又走了七八里吧
抬头还是可以看见山梁上的那棵树
再建河这边的沟沟叉叉
一些荒废了的房屋全都塌了顶
三堵墙四堵墙的竖在那里
还有着磨盘碾盘
这是不是当年逃走了的人家呢
一群乌鸦就在空中盘旋成圆圈
领头的又从圆圈中飞出
像演练着太极图
舅舅丁宁把干粮糊好
烂头将装有馒头的布袋抱在怀里
以防被乌鸦叼去
乌鸦却并没有朝我们飞来
抽风似的骤然起落
在石滚子碾盘上呱呱的叫
而天
渐渐黄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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