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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福
作者
鲁迅
演播
秋雨荷塘
鲁镇永远是过新年
腊月二十以后就火起来了
四叔家里这回虚顾难短工还是忙不过来
另叫柳妈做帮手
杀鸡宰鹅
然而柳妈是善女人
吃素不杀生的
只肯洗器皿
祥林嫂除烧火之外没有别的事
却闲着了
坐着只看柳妈洗器皿
微雪点点的下来了
哎
我真傻
祥林嫂看了天空
叹息着不语似的说
祥林嫂
你又来了
柳妈不耐烦的看着她的脸
说
我问你啊
你额角上的伤痕不就是那时候撞坏的吗
哦
他含糊的回答
我问你呀 哎
你那时候怎么后来敬一了呢
我吗
你呀 我想啊
这总是你自己愿意了
不然
哎呀
你不知道他力气多么大呀
我不信
我不信你这么大的力气真会拗他不过
你后来一定是自己啃了
倒推说他力气大
哎呀 那你
你倒自己试试着
他小了
柳妈的打皱的脸也笑起来
使她促缩的像一个核桃
干枯的小眼睛一看祥林嫂的额角
又盯住她的眼
祥林嫂似很局促了
立刻敛了笑容
旋转眼光自去看雪花
哎 祥林嫂啊
你实在不合算呐
柳妈诡秘的说
再一架
或者索性撞一个死就好了
现在呢
你和你的第二个男人过活不到两年
倒落了一件大罪名
你想啊
你将来到阴司去
那两个死鬼的男人还要争
你给了谁好呢
阎罗大王只好把你锯开来分给他们
我想 哎呀
这真是
他脸上就显出恐怖的神色来
这是在山村里所未曾知道的
我想啊
你不如及早抵达
你到土地庙里去捐一条门槛
当做你的替身
给千人套万人跨
赎了这一世的罪名
免得死去了受苦啊
他当时并不回答什么话
但大约非常苦闷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两眼上便都围着大黑圈儿
早饭之后他便到镇的西头的土地庙里去捐门槛
庙祝起初执意不允许
直到他急得流泪才勉强答应了价木室大钱十二千
他久已不和人们交口
因为阿毛的故事是早被大家厌弃了的
但自从和柳妈谈了天儿
似乎又急传扬开去
许多人都发生了新趣味
又来逗她说话了
至于提目
那自然是换了一个新样
专在她额上的伤疤
祥林嫂啊
我问你哎
你那时怎么进肯了呢
一个说
哎
可惜白撞了这一下
一个看着她的疤应和道
他大约从他们的笑容和声调上也知道是在嘲笑他
所以总是瞪着眼睛不说一句话
后来连头也不回了
他整日紧闭了嘴唇
头上戴着大家以为耻辱的记号的那伤痕
默默的跑街扫地洗菜淘米
快够一年
他才从四婶手里支取了历来积存的工钱
换算了十二元阴阳
请假到镇的西头去
但不到一顿饭的时候他便回来
神气很舒畅
眼光也分外有神
高兴似的对四婶说自己已经在土地庙捐了门槛了
冬至的祭祖时节
他做得更出力
看四婶儿装好祭品
和阿牛将桌子抬到堂屋中央
她便坦然的去拿酒杯和筷子
你放着吧祥林嫂
四婶慌忙大声说
她好像是受了炮烙似的缩手
脸色同时变作灰黑
也不再去取烛台
只是失神的站着
直到四叔上香的时候叫他走开
他才走开
这一回他的变化非常大
第二天不戴眼睛咬陷下去
连精神也更不济了
而且很胆怯
不独怕暗夜
怕黑影
即使看见人
虽是自己的主人
也总坠惴的有如在白天初学游行的小鼠
否则呆坐着真是一个木偶人
不半年头发也花白起来了
记性尤其坏
甚而至于常常忘却了去淘米
祥林嫂怎么这样了
倒不如那时不留他
四婶有时当面就这样说
似乎是警告他
然而他总如此
全不见有凌厉起来的希望
他们于是想打发他走了
叫他回到魏老婆子那里去
但当我还在鲁镇的时候
不过单是这样说
看如今的情状
可见最终终于实行了
然而他是从四叔家出去就成了乞丐的呢
还是先到魏老婆子家然后再成乞丐的呢
那我可不知道
我给那些因为在近旁而吉响的爆竹声惊醒
看见豆一般大的黄色的灯火光
接着又听得b哔波波的鞭炮
是四叔家正在祝福了
知道已是五更将近的时候
我在朦胧中又隐约听到远处的爆竹声连绵不断
似乎合成一天音响的浓云
夹着团团飞舞的雪花
拥抱了全市镇
我在这凡响的拥抱中也懒散而且舒适
从白天以至初夜的疑虑全给祝福的空气一扫而空了
只觉得天地盛
众心想了生理和香烟都醉醺醺的在空中蹒跚
预备给鲁镇的人们以无限的幸福
一九二四年二月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