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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舍菁华
梁实秋梁老先生身上两个标签最引人注目
一个是国内第一个研究莎士比亚的权威
一个是与鲁迅先生骂战不断的右翼文人
他一生给中国文坛留下了超过两千万字的作品
亚舍是他为自己抗战期间在四川的居所所起的名字
并以此为书斋之号
留下了许多随笔散文
那我们就一起来听听它温暖有趣的文章吧
忆青岛
上有天堂
下有苏杭
天堂我还没去过启示录里所描写的从天上上帝那里降下来的圣城耶路撒冷
那城充满着上帝的荣光
闪耀着像碧玉宝石
光洁像水晶
城墙是碧玉造的
城门是珍珠造的
街道是纯金的
珠光宝气未能免俗
可真不想去新的耶路撒冷
也是这样的天堂本身如何可想而知
至于苏杭
余生也晚
没赶上当年旖靡风光
我知道苏州有一个玩师点头的地方
有亭台楼阁之盛
往师余影
拙政观园都令人向往
可是一想到河里同时有人淘米洗锅刷马桶
就令禁胆寒
杭州是白富流诗苏公叛独的地方
荷花十里
桂子三秋
曾经一度被人当做了汴州
如今只见红男绿女游人如织
谁还有那个心情去看浓妆淡抹的山色空蒙
所以苏杭对我也没有什么号召力
我曾梦想
如果有朝一日可以安然退休
总要找一个比较舒适安逸的地点去住
我不知道是不是随遇而安的道理
树下一卷诗
一壶酒
一条面包
荒漠中还有你在我身边唱歌
那荒漠也就是天堂
嗯
这只是说说罢了
荒漠不可能长久的变成天堂
我不存这样的幻想
只想寻找一个比较能长久的居之安置的所在
我是北平人
从不以北平为理想的地方
北平从繁华而破落
从高雅而庸俗而恶劣
几经沧桑
早已无负就官
我虽然足迹不广
但北自辽东
南至百越
也走了十几个省
却以为真正令人留连不忍去的地方为推青岛
青岛位于东海之滨
在胶州湾之入口处
背山面海
形事天成
光绪二十三年
也就是一八九七年
德国强租胶州湾忆青岛为市场
大肆建设
直到如今
青岛的外貌仍有德国人的痕迹
例如房屋建筑屋顶一律使用红瓦片
好的好的好的的你的好的
山坡起伏
绿树葱茏之间
红绿掩映
饶有情趣
民国三年
青岛又被日本夺占
民国十一年才得收回
而后虽然被几个军阀盘踞
表面上没有遭到什么破坏
当初建设的根底牢固
就是要糟蹋一时也糟蹋不了
青岛整洁的市容一直维持了下来
我想啊
在全国各都市里
青岛大概是最干净的一个
那无风三尺土
有雨一揭泥子北平是没法比的
青岛的天气属于大陆气候
但是又有海湾的潮流调剂
四季的变化相当温和
称得上是春有百花秋有月
夏有凉风冬有雪的好地方
冬天也有过雪
但是很少见
屋里面无需生活都不会结冰
夏天呢
凉风习习
秋季天高气爽
都是令人欢喜的
而春季的百花齐放更是美不胜收
虽然樱花我并不喜欢
但是第一公园里整条街两边都是樱花树
繁花如簇
一片花海
游人摩肩结踵
蜜蜂嗡嗡之声震耳
可是这个花案没有香气
没有姿态
樱花是日本的国花
日本和我们有血海深仇
花树虽然无辜
但是我不能不连带着对它也有着几分的憎恶
我喜欢的是公园里培养的那一大片娇艳欲滴的西湖海棠
杜甫的诗里没有提过他
但历代诗人词人歌咏他赞颂他的不在少数
上清宫的牡丹高于言期
在别处也没有见过
山野有此励志
也没有人嫌他有富贵气
推开北窗
有一层层的青山在望
不远的一个小丘有一座楼阁伫立
像似城堡似的
有俯瞰全势
傲视群山的态势
人称为总统府
是从前德国总督的官邸
平民是不敢靠近的
青岛收回以后
作为灌溉往来的谚影之地
平民还是不能进去
里面是什么样子我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还有人说那里面闹鬼
反正这座建筑尽管相当的雄伟
但不给人以愉快的印象
因为他带给给我们耻辱的回忆
其实青岛本身没有什么高山峻岭
近旁的崂山却是真峻峨显
为海滨的一大名胜
读聊斋志异的崂山道士早就已经心向往之
以为至少那是一些奇人异事的奇息之所忆青岛驱车至九水就是山路清流汩汩
到此尘绿全消
舍车扶侧
步行上山
仰视峰登
但见岑娥异日
大块的青石陡峭如雪
绝似山水画中之大斧坯的存放
而且牛山灼灼
也没有什么迎客松
五老松之类的点缀
所以显得十分的荒野
有人说这样的名山没有古迹岂不是可惜
我想说
请看随便哪一刻巍巍的巨石
那不是大大自然千百万年锤炼而成的
怎么能说没有古迹呢
几个小时的灯席到了黑龙潭观瀑亭
已经疲不能行
其他盛景如清风岭
碧落岩只好留待一日
游山逛水非徒成性也需有祭圣之句才成
青岛之美不在山而在水
惠泉的海滩宽广而水浅
坡陡缓
据说作为浴场是东亚第一
每当夏季
游客蜂拥而至
一个个一双双的玉体横城
在阳光下干晒
晒的两面胶
扑通一声下水冲凉了再晒
其中有佳丽也有老丑
玩的最尽兴的莫过于夫妇俩带着小儿女特地光临
嗯
小孩子带着小铲子小耙子小水桶在沙滩上玩沙玩土就没个够
在这万头攒动的沙滩上玩腻了
缓步躲到水族馆
水族更有可观
更妙的是下面的岩石缝里有潮水冲击的小水坑
其中的小动物很多
比如寄生蟹顶着螺丝壳乱跑
很是好玩
又如小型的水母
像一把伞似的一张一合全身透明
孩子们利用他的小工具可以挖掘一小桶带回家去倒在玻璃缸里玩
比大人们玩那个热带鱼还高兴致
如果还有鱼泳
不妨到栈桥上走一遭
桥的尽头之处有一个八角亭
俄曰回兰阁
在那里观波澜之壮阔
当大王之雄风
也是一大快事
惠泉在冬天是被遗弃的
却也别有风冬至
在一个隆冬里
我有一回写友在汇拳
闲步在沙滩上
走着走着累了
就倒在沙滩上晒太阳
和风吹着我们的脸
整个沙滩属于我们
没有旁人
最后来了一个老人
向我们兜售他举着的冰糖葫芦
我们在近处一家餐厅用膳
还喝了两杯酒
敬一日欢
永不能忘
惠泉冬夜涨潮
潮水冲上沙滩
又急剧的消退
轰隆屋鸣
往复不已
我有一个朋友另居在惠泉的尽头潮户
不数步就是沙滩
夜文涛声而不能入眠
于是匆匆的移去
我想他也许没有想到
那就是观音说教的海潮音呐
说来惭愧呀
饮食男女无论到了什么地方
都不能忘情于口腹之忆
青岛好吃的东西很多
牛肉最好行销全国
德国人弗拉塞尔在中山路开了一家餐馆
所吃的牛排我认为是国内第一
浩浩大大的一块牛排煎的外焦里嫩
切开之后里面微有血丝
牛排上面附以一枚嫩嫩的荷包蛋
外加几根炸番薯
这样一份牛排要两块钱
所以生啤酒一大杯
依稀可以领略凡哙饮酒切肉的豪性
内行人说吃牛肉要在星期三星期四
因为周末屠宰牛肉筋脉尚未生硬
冷藏数日则软硬恰到好处
弗劳塞尔店主善饮
我在一餐之间看他在酒桶之前走来走去
每斤酒桶就取饮一杯
不下七八杯之数
无怪他大腹翩翩如酒桶然
这是五十年前的旧话
如今这个餐馆的原址闻厅已经变成了邮局
弗劳萨尔如果还在人间
当在百岁之上啊
青岛的海鲜也很齐备
什么鼾啊
嘎啊 牡蛎啊
虾呀蟹呀以及各种鱼类都应有尽有
西施蛇不但味美
名字也起的妙
不过一定要不惜宫本
去除不大雅观的部分
专取其洁白细腻的一小块肉加以烹制
才无负于其美名
否则就近于糖吐西施了
以青汆烹煮为上
不易油煎爆炒好
顺兴楼最善烹制此味
远在闽浙一带的餐馆之上
我曾在大雅沟菜市场以六元钱的市价购得十余一尾
常有二尺半小口细鳞
似才出水不久龟而斩成几段
合家饱食数餐
其美味之风雨从未有过
菜熟方面意识很多
蒲菜自古以来的美味是诗经所说的其熟为和为损吉朴蒲的嫩芽极细致清脆了
青岛的菩萨好像特别的粗壮
你做羹汤最为爽口
再就是附近纬县的大葱
粗壮如甘蔗
细嫩多汁
一日有客从远方来
止于寒舍
猥琐烙饼
大葱它非所欲
乃如命
一大葱茎切成数段
如甘蔗状
堆满满的一大盘
克食之尽
乃谓平生之味
有之满足
青岛一带的白菜远销上海
粗短肥壮而质地细嫩
一般人称之为山东白菜
古人所称道的春韭秋松
这松就是这大白菜
白菜各地都有
种类不一
以山山东白菜为最佳
青岛不产水果
但是山东半岛许多名产忆青岛为集散地
如莱阳梨
此梨产在莱阳的五龙河畔
因沙地肥沃
故品质特佳
大表不好看
皮又粗糙
但是细嫩酥脆
甜而多汁
绝无渣子
美的令人难以相信
大的每个重十台两以上
再如肥橙桃
皮破则支流
真正的水蜜桃海内五品
吃一个底的半饱
今智人多喜槐香顿辄曰
五香之梨如何
五香之桃如何
其夸张的心理可以理解
但食之以莱阳梨
肥橙桃两相比较
恐将哑然失效
其他的如什么烟台的香蕉
苹果 玫瑰 葡萄
也是青岛市面上常见的上品
嗯
有一般山东人的特性都是外表倔强豪迈
内心敦厚温和
宦场中人大部分肉食者
比各地孑然固无足论
官风问俗亦对庶民着眼
青岛民风淳朴
美于戏民之中间
我初到青岛
看到人力车夫从不细较车资
乘客下车一律付一脚
路程远就是两脚
无争论者
这是全国都没有的现象
有人说这是德国人留下的无形的制度
无论如何
这种作风能维持很久便是难能可贵
青岛市面上绝少讨价还价的恶习
虽然是小事一端
但是代表的意义很大
无惯乎有人感叹
齐鲁本是圣人之邦
青岛焉能不少其徐愚也
为什么我们家里请了一位厨师老张
他是一位奇人
他的手艺不错
蒸馒头烧牛尾都很擅长
每碗膳食完毕
沐浴更衣外出
夜深采返
我看他面色苍白消瘦
因其**涉赌
我每日给他两块钱的菜钱
有时候他只给我什么白菜豆腐之类的
勉强可以果腹而已
我问他何以至此啊
他笑而不答
过几天忽然大鱼大肉的罗列满桌
掩若言席
我又问他为什么
他仍然是微笑不语
我懂了
这一定就是昨晚赌场大赢的结果
几番盯问之后
他最后蹦出这么一句叫
就是一点儿良心
我另屋居于虞山路七号
屋主王军是铁路的职员
以及博兴多年积蓄
住成这么一个小房子
我于租满前三个月退租离去
仍依约付租全年的租赁
王军坚不肯收
争执不已
生达户外
有人叹曰
此君子国也
我在青岛居住了四年
往事如烟
如今隔了半个世纪
人事全非
山川有迹
悬想可以久居之地
乃成缥渺之乡
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