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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六集
当陈皮皮走出铺门
临四十七巷里燃烧的火色瞬间消失
只剩下一顶高高的古冠
于是他捂着脑袋走了过去
老老实实的站在了对方的身后
二师兄看着老笔斋紧闭的铺门
神情冷漠而平静
眼眸里却隐隐然雀跃着兴奋的火焰
就仿佛他头上那根在暮色里快要燃烧起来的棒槌
巷子里空无一人
假古董店
杂货店的门都关着
冬树下的灰白墙畔不知从何而来一个方凳
二师兄身形挺拔的坐在凳上
如崖畔青松不颤一分
而那个清嫩可爱的小书童则像青松下的白石般安安静静的守在一旁
二师兄看着紧闭的铺门
忽然开口
还没打起来
陈皮皮低着头
恭恭敬敬回答道
先前一直在叙旧
二师兄严肃的面容上浮现出不悦的神情
到底都是些老人家
做起事情来总是这么拖泥带水不干脆
既然都坚持自己是对的
那终究还要靠拳头讲道理
哪里用得着叙这么长时间的旧
如此黏乎
实在当不上君子二字
陈皮皮擦了擦额头上残着的冷汗
哪里敢有意见
二师兄那双绝对笔直的眉忽然蹙了起来
轻轻掀起长衫前襟一振
然后扶了扶根本没有偏移一分的古冠
开口道
总是不打
难道还要我等上一夜
陈皮皮见他动作
心知二师兄有些不耐烦把时间耗在这些他所为没有意义的等待之上
准备进老笔斋
顿时悚然一惊
汗水顿时再次湿透衣背
这个时候老笔斋里面光明大神官和颜瑟大师如此恐怖人物正处于对峙之中
如果二师兄再加入进去
谁知道会闹出多大风波呀
这片街巷还能留下几片残瓦呀
想到此劫
他再也顾不得平日里对二师兄的敬畏
顾不得二师兄最厌憎别人乱了自己的风仪衣着
伸手一把死死抓住二师兄的广袖
颤着微嘶的声音满脸诚恳乞求
师兄
您可千万别再进去了
二师兄看了眼被抓皱的袖角
面无表情问陈皮皮
那样的能进
我为何不能进
按照陈皮皮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
风能进雨能进
光明能进
颜色能进
就二师兄不能进老笔斋的原因很简单
二师兄啊
那两位老人不管曾经杀过多少人
但至少眼下还算平静啊
无论做什么决定还是会多想想长安城还能暂时保持和平状态
可依照你那连衣衽方向都要归类到真理里面去
并且坚持不辩不明不打不明的性呢
一旦进了老笔斋里
那还有不惊天动地打上一场报应
更何况
你以为你十二师弟我先前没瞧见你故作严肃庄重神精时
那眸子里却燃烧着兴奋的火焰
你以为十二师弟我不清楚你是被夫子和大师兄压了太多年
这两年又要主持书院
没法离开长安去天下游荡
从而蕴积着满身的战斗欲望
今儿终于遇到位堪称对手的光明神座
你哪肯放过呀
心里怎么想的不重要
重要的在于陈皮皮知道如果这样去规劝二师兄
自己肯定只会被暴捶一顿
二师兄依然会飘然走进老笔斋
所以他颤着脸上可爱的肉肉苦口婆心劝说
慢又不是错大
那大师兄也挺慢的
咱们还不是要等啊
师兄哪里能和别人等同观之
陈皮皮见搬出大师兄来还未奏效
把心一狠
攥着他的衣袖低声说了两句话
二师兄微微皱眉
挥手示意一直沉默在旁侍候的可爱小书童先行回书院
他则是扶了扶古冠
理了理衣裳
便在树下凳上闭眼沉默
平静等待
从午时至午夜
临四十七巷外来了很多人
一身肃然铁血意的怀化大将军代表帝国军方来了
一身铁骨铮铮意的御史大夫代表朝廷文臣来了
脸色略显苍白憔悴的国师李青山也来了
大唐帝国诸方势力的代表人物齐聚于此
只是为了一个目的
为了老笔斋里那个佝偻着身子的老人
为了那个老人当年在长安和燕境里掀起的血雨腥风
为了已经被埋在黄纸堆深处的宣威将军反叛一案
十余年来
帝国一直没有深究那件事情
因为那件事情牵涉太深
影响太过宽远
关系到亲王殿下和夏侯大将军
更关系到西陵神殿和更神秘的源头
然而当年谋划此事的光明神座
今日已经叛离神殿
亲自来到长安城
大唐帝国的君臣哪里会容得他再次安然离去
像今天这种大场面
长安府衙和鱼龙帮之流根本没有资格出现
这些大人物带着各自的下属
面无表情坐在巷口巷尾的大伞之下
因为不知道老笔斋里面局势如何
所以没有人走过去
有人早已注意到老笔斋对门灰墙之下
坐着一个戴高冠的怪人
站着一个极胖的年轻人
但在知晓了二人身份后
没有谁敢对此表示疑意
时间缓缓流逝
满夜繁星
李青山从巷口缓缓走来
走到二人身旁
揖手一礼
也没有多说什么
像二人一样沉默望向老笔斋紧闭的大门
桑桑并不知道老笔斋外有如此多的世外强者和世俗大人物替自己守夜
她只是闭着眼睛睡觉
或者想要睡觉
想着入睡后自己便不会这般难过
又想着如果少爷知道谋害他全家的元凶
这时候就在前面的铺子里
他应该也会很难过吧
桑桑在半梦半醒间这样想着
然后她做了一个梦
梦见了自己的亲生父母
桑桑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
她很好奇或者想念这种感觉
宁缺毕竟只比她大四岁
很难完全代替每个人都需要的存在
直到她在长安城里遇到了一个棉袄襟前染着酸辣面片汤的老头儿
她觉得老头很亲近
那是一种天然的亲近
她从老人的眼光里看到了像宁缺一样毫无道理
全无条件的怜爱
所以她以为自己遇见了父母一样的存在
她开始喊他老师
桑桑惊醒过来
夹畔为师一夜沉默无语
如豆油灯渐熄
门外晨光渐盛
神边没有来人
你知道帝国做事的风格
哎
身处长安城
无法动用玄骑扑杀
若我们这种人动起手来
只会生灵涂炭
但朝廷也不可能放任你就此离开
所以现在是个僵局啊
老人沉默
他很清楚今日既然被唐国发现
那么对方肯定不会允许自己再次逃脱
虽然他是神境妙化的光明神座
但是当一个强大的帝国倾全力而出时
如果没有这座长安城和里面的居民庇护
他依然会陷入绝境之中
当年听你说过
你在宋国那间破观里时
也曾赌过
再赌一次吧
赌胜负生死
你若赢了
你继续去寻找黑夜的影子
你若输了
便把命留在长安城
也算是给当年那椿旧事做了个了结
让那逾千名因你而无辜死亡的冤魂有所安慰吧
老人依旧沉默
颜瑟大师看着他的眼睛
忽然说道
为了你那女徒儿
和我赌一把
老人若有所思站起身来
有理
佩服
值得
这句话里有三个词
佩服说的是颜瑟为寻求一战之机
不惜放弃长安城这座惊神大阵作为背景
要知道身为控阵者
颜瑟只要身在长安城中
便天然立于不败之地
无论遇到何等强大的对手
至少可以保证自己的安全
而值得是的是这次以胜负生死乃至人生为筹码的赌局
只要是为了桑桑
那便是很值得去做一做的
至于说有理
便是值得二字的旁注
老人是光明
他想把光明留在桑桑的世界里
那么便应该最后做出一次真正光明的选择
说来说去
一切都是为了桑桑
这在很多人看都没有道理
但在老人看来很有道理
在很多人看来不值得
但在老人看来非常值得
桑桑是一个黑黑的小侍女
她的发丝有些偏黄
不怎么好看
更谈不上美丽
看上去极不起眼
便是性子也不怎么可爱讨喜
不识得她的人
都会把她当成一根在寒风中摇摆
随时可能湮灭无闻的稗草
然而真正识得她的人
都会把她当成宝
这世间真正识得她的人
到现在为止只有她的少爷宁缺和她的老师光明大神官
所以当隆庆皇子微微一笑
用言语威胁她的安全后
宁缺在大明湖畔焦虑不安沉默思忖苦求破境
然后毫不客气一箭把这位身份尊贵的西陵神子射成了废物
当悟道让她不高兴并且试图对她动手动脚时
光明大神官不经思索
放着桌上的黄花鱼不去吃
去了小巷
轻描淡写一指把这位来自不可知之地的僧人变成了瞎子
晨光来到长安城
来到临四十七巷的老笔斋
颜瑟大师和光明大神官终于结束了叙旧以及隐藏在话语间的谈判
决定用一种比较简单的方式来化解当前的僵局
替十几年前那段历史写下句号
苍老的手撑缓缓推开铺门
老人回头望去
看到桑桑不知何时来到了身后
一夜半梦半醒
当前铺传来些微动静时
她便醒来并且赶了过来
老人静静的看着她
忽然开口
想去看看
桑桑用力点了点头
老人看了颜瑟大师一眼
颜瑟大师笑了笑
她倒确实是最好的见证人
老人看着桑桑的小脸
停顿片刻后微笑
把那个新瓮带着
还没有炖过鸡汤
没有油污
待会儿用来装灰应该合适
颜瑟大师听着这话
说道
如果有旧瓮也带着
说起来你这个小丫头靠老道的鸡汤帖也挣了不少银子了
我却还没喝过你炖的鸡汤呢
桑桑低着头轻声开口
如果你们不出去的话
我今天就给你们炖鸡汤喝
老人怜爱的看着她
摇了摇头
又望向颜瑟
旧瓮有油灰容易粘在壁上
颜瑟大师轻拂道袖
大笑着向着老笔斋外走去
我这辈子道袍上总是油污一片
从来没有嫌弃过
难道还会在意死后变成几捧灰
会不会被油污弄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