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皇子李承泽蹲在椅子上,
手里拎着一串紫色的葡萄,
正在往唇里送。
这一幕范闲曾经看过无数次,
但今夜的二皇子头发胡乱披着,
俊秀的面容上带着一丝谁也看不明白的表情,
唇角微翘,
似乎在嘲笑什么,
整个人看上去显得异常颓废,
你如果死了,
淑贵妃谁来养老?
王妃怎么办?
范闲坐到了他的对面,
尽量平静地说着,
眼睛平视对方,
似乎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范闲与二皇子气质极为接近,
这是京都里早已传开的消息。
这二人明明眉眼不似,
但相对而坐,
却像是隔着一面镜子看着镜中的自己。
范闲看着对方,
在心里想着,
如果自己的母亲不是叶轻眉,
如果自己与老二的身份对换一下,
只怕今日自己也只有坐在椅子上吃葡萄不吐葡萄皮的份儿。
二皇子似乎此时才发现范闲的到来,
微微一笑,
我还能活下来吗?
范闲不得已重复了一遍陛下的旨意,
二皇子自嘲一笑,
哼,
如黄狗一般活着,
余生被幽禁在府中,
待父皇百年将到时节。
新皇即位之前,
叶家也被如狗一般宰死,
我再被赐死,
你说如果我活下来,
将来的人生是不是这种?
既然如此,
我何苦再拖累灵儿,
拖累那位无耻的岳父,
而且这样活下去?
其实没有什么意思,
看来你的雄心终于被磨灭了。
二皇子忽然止住往嘴里送葡萄的动作,
初秋的紫葡萄甜美多汁,
而他此时脸上的笑容也一样甜美。
他看着范闲,
幽幽的说,
啊,
如今想起来,
抱月楼前茶铺里你说的话是正确的,
这两年里,
你一直在想着将我的雄心打掉。
回思过往,
我必须谢你。
说来奇妙,
我一心以为姑母会助我,
一心以为岳父会助我,
但看来看去,
原来倒是你我这一生最大的敌人,
对我还曾经有过那么一丝真心。
你真是我们老李家的异类,
叶家小姐果然如传闻中那般不寻常啊。
而我,
我是什么东西?
我自以为算计过人,
身后助力无数皇位指日可待,
可哪里料到什么事情都是父皇安排好的,
而我这个聪明人比棋子都还不如,
连承乾这个懦夫都不如,
我什么都无法做,
我什么办法也没有,
我就像个手足无力的小孩子,
只知道傻傻地看着这一切的发生啊,
二皇子愤怒着,
声音越来越高,
不知道他是在愤怒什么,
但明显不是针对范闲,
或许是愤怒于自幼被父皇放到了磨。
刀石的位置上,
被迫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的境地,
或许是愤怒于叶重的无情反水,
或许是愤怒于自己生在皇宫之中。
范闲默然,
他从婉儿那里知道,
这位与他自幼感情极好的二哥,
小名叫做石头,
但即便是一块单纯顽石,
被陛下用皇权这把剑磨了这么多年,
无来由地也会带上些戾气与负面的东西,
我是什么?
啊,
二皇子李承泽盯着范闲,
指着自己泪水和鼻涕在脸上纵横,
大声笑着说,
而我是什么?
我就是个笑话。
范闲想说,
在皇帝陛下面前,
好像天底下所有人都是一个笑话。
然而这句话他没有说出来,
因为他震惊地看到边笑边哭的二皇子说出笑话二字后,
吐出了一口黑血。
一口黑血吐到了紫色的葡萄上,
乌黑的鲜血喷吐在紫色的葡萄上,
滴滴答答地往地面垂落,
打湿灯火照耀的地面。
二皇子低着头,
半张着嘴,
下颌上一片血水,
双眼低垂,
没有看范闲,
直接举起手,
止住了他走过来的想法。
你进府的那一刻,
我就服了药。
二皇子蹲在椅上,
头垂的极低,
我知道你是费介的学生,
但毒素已经进了心,
你总是救不活了。
我也不想让你救,
要知道你虽然厉害,
但是总不能拦着我死啊,
只要一个人有了死志,
无论用什么办法也不可能保住他的性命。
范闲明白这一点,
冷静地看着对方,
心里一片空荡荡的,
没有任何想法。
但他依然不准备袖手旁观,
不是因为他对老二有一丝兄弟感情,
而是不能让对方死在自己面前。
不用担心什么,
我先前已经写好了遗书,
宫里,
宫里不会怪罪你,
没有人会认为你真杀了我。
二皇子低着头,
沾着血的手,
在怀里摸索出了一封信,
轻轻地放在桌子上。
没有想到他临死的时候,
居然连范闲担心的是什么也想到了。
范闲心头微寒,
知道对方真的如灵儿所言,
对自己也是狠厉到了某种境界,
断绝了任何生存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