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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圆媳妇儿的故事九
小团圆媳妇儿被摁在大缸里洗澡
洗了三次
大家都心满意足的去睡了
星星月亮出满了一天
冰天雪地
正是个冬天
雪扫着墙根儿
风刮着窗帘
鸡在家里边睡觉
狗在窝里边睡觉
猪在栏里边睡觉
全呼兰河都睡了
只有远远的狗叫
或许是从白溪屯儿传来的
或许是从呼兰河南岸的那柳条林子里的野狗的叫唤
总之
那声音来得很远
那已经是呼兰河城以外的事情
呼兰河全城都一起睡着了
那前半夜跳绳打鼓的事情
一点儿也没有留下痕迹
那连哭带叫的小团圆媳妇儿
好像在这世界上
她也未曾哭过叫过
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
家家户户都是黑洞洞的
家家户户都睡得沉沉实实的
团员媳妇的婆婆也睡得打了呼噜
因为三更已经过了
就要来到四更天
第二天
小团圆媳妇儿昏昏沉沉的睡了一天
第三天
第四天
也都是昏昏沉沉的睡着
眼睛似睁非睁的
留着一条小缝
从小缝里边露着白眼珠子
家里的人看了他那样子
都说这孩子经过一番操持
怕是真魂就要附体了
真魂一附了体
这病就好了
不但他家里人这么说
邻人也都这么说
所以对于他这种不饮不食似睡非睡的状态
不但不引以为忧
反而觉得应该庆幸
他昏睡了四五天
他的家人就快乐了四五天
他睡了六七天
他的家人就快乐了六七天
这期间
绝对的没有用偏方
也绝对的没有用野药
但是过了六七天
他还是不饮不食的昏睡
要好起来的迹象一点儿也没有
于是又找了大神来
大神这次不给他治了
说是这团员媳妇儿非出马当大神不可
于是又采用了正式的赶鬼的方法
到采扎铺去扎了一个纸人
然后给纸人缝起布衣来穿上
穿布衣裳为的是绝对的像真人
涂脂抹粉
拿着花手巾
很是好看
穿了满身花洋布的衣裳
打扮成一个十七八岁的大姑娘
用人抬着
抬到南河叶旁边那大土坑去烧了
这叫烧替身
据说把这替身一烧了
他可以替代真人
真人就可以不死
烧替身的那天
团员媳妇妇的婆婆为着表示虔诚
她还特意的请了几个吹鼓手
前面用人举着那扎彩人
后面跟着几个吹鼓鼓手
呜当噔吧噔的向着南大土坑走过去了
那景况
说热闹也是很热闹的
喇叭曲子吹的是巨鼓声
说凄凉也是很凄凉的
前面扎着一个踩人
后边三五个吹鼓手
出丧不像出丧
报庙不像鲍庙
跑到大街上来看这热闹的人也不很多
因为天太冷了
探头探脑的跑出来的人一看
觉得没什么可看的
就关上大门回去了
所以就孤孤单单凄凄凉凉的在大土坑那儿把那榨菜人儿给烧了
团员婆婆一边烧还一边后悔
若早知道没有什么看热闹的人
何必给这榨菜人穿上真衣裳
她想要从火堆里把那衣裳抢出来
但又来不及了
眼看着就让他烧去了
这一套衣裳一共花了一百多吊钱
于是她看着那衣裳烧去了
就像眼看着烧去了一百多吊钱
她心里又悔又恨
他简直忘了这是他团圆媳妇儿的替身
他本来打算念一套捣神告鬼的词句
的
他回来的时候走在路上才想起来
但想起来也晚了
于是他自己赶着
大概是白白的烧了个替身
灵不灵的谁晓得呢
后来又听说那团员媳妇儿的大辫子睡了一夜的觉就掉下来了
就掉在枕头旁边
可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她婆婆说这团员媳妇儿一定是妖怪
把那掉下来的辫子留着
谁来了给谁看
看那样子
一定是什么人用剪子给她剪下来的
但是她婆婆偏说不是
就说睡了一夜自己掉下来的
于是这奇闻又远近的传开了
不但她家的人不愿意和妖怪在一起
就是同院住的人也都觉得不大好
我家的老厨子是个多嘴的人
他和祖父讲
老胡家的团圆媳妇又怎样怎样了
又出了新花头了
辫子也掉了
我就说不是的
是用剪刀剪的
老厨子看着我小
他欺负我
他用手指了我的嘴说
你知道什么
那小团圆媳妇儿是个妖怪呀
我说他不是妖怪
我偷着问他
他头发是怎么掉了的
还跟我笑呢
老胡家要休妻了
要休了那个小妖怪
祖父以为老胡那家人家不大好
祖父说
二月让他搬家
把人家的孩子快捉弄死了
又不要了
还没有到二月
那黑乎乎笑呵呵的小团圆媳妇就就死
是一个大清早
晨晨老胡家的大儿子
那个黄脸大眼的老车子就来了
他一见了祖父
就双手举在胸前做了一个一
祖父问他什么事啊
他就说
青岛大爷施舍一块地方
好把小探员媳妇儿埋上
祖父又问他
什么时候死的
我赶着车天亮才到家
听说半夜就死
祖父答应了他
让他埋在城外边的地边上
并且招呼有二伯来
让友二伯领着他们去
有二伯临走的时候
老厨子也跟去了
我说我也要去
我也要跟着去看看
祖父百般的不肯
咱们在家瞎鸭拍子打小气儿吃
我于是就没有去
虽然没有去
但心里边总惦记着有这么一回事儿
等着有二不也不回来
等那老厨子也不回来
等他们回来
我好听一听这情形到底是怎样的
一点多钟
他们两个在人家喝了酒吃了饭才回来
前面走着老厨子
后边走着有二伯
好像两个胖丫子似的
走也走不动
又慢又得意
走在前面的老厨子眼珠通红
嘴唇发光
走在后边的有二伯面红耳热
一直红的他领子下边的那条大街儿
进到祖父屋里
关于埋葬团员媳妇的经过
一个字不题
好像他们两个是过年回来的
充满了欢天喜地的气象
我问永二伯
那小团圆媳妇是怎么死的
怎么埋的
永二伯说
人死还不如一只鸡
哎
一伸脚就算完事了
那家有万贯的
那活着享福的
越想长寿啊
就越活不长
哎
上庙烧香上山拜佛的
也活不长
像你有二伯这条穷命啊
越活越结实
好比那石头疙瘩似的
哪儿死了
俗话说得好
有钱三尺兽
穷命活不够
像有二伯这种穷命啊
穷命鬼
阎王也看不上眼儿来的
到晚饭
老胡家又把有二伯他们两位请去了
又在那里喝的酒
因为他们帮了人家的忙
人家要酬谢他们
老胡家的团员媳妇儿死了不久
他家的大孙子媳妇儿就跟人跑了
奶奶婆婆后来也死了
他家的两个媳妇儿
一个为着那团员媳妇瞎了一只眼睛
因为他天天哭
哭他花在那团员媳妇儿身上倾家荡产的五千多吊钱
另外一个因为那儿媳妇儿跟着人家跑了
要把他羞辱死了
一天到晚的不梳头不洗脸的坐在锅台上抽着烟
哪有人从他旁边过
他高兴的时候就问人家
他不高兴的时候就向着人家的脸吐一口痰
他变成一个半疯的了
老胡家从此就不大被人记得了
我家背面有一个龙王庙
庙的东南角上有一座大桥
人们管着这桥叫东大桥
那桥下有些冤魂枉鬼的
每当阴天下雨
从那桥上过的人就能听见鬼哭的声音
据说那团员媳妇的魂灵也来到东大桥下
说他变成了一只很大大白白兔
隔三差五的就到桥下来哭
有人问哭
哭么
他说他要回家
那人若说明天我就送你回去
那白兔子一听
就拉过自己的大耳朵来
擦擦眼泪就不见了
若是没有人理他
它就一直哭
哭到鸡叫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