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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集
就在徐崇山和那名小太监准备把这件事遮掩下去时
大唐皇帝李仲易正在御书房内盯着那幅字发怔
忽然
他走到书架旁
抽出一个上匙的匣子
从那些自己亲手书写
极少示人的手稿里抽出一幅字
摆在那幅字的旁边
准备赐予朝小树以嘉奖
安慰他这些年来的坐困黑城愁苦
以劝勉他日后替朝廷效力
然而没想到这幅字写出来
却是没机会赐出去
朝小树与他一番谈话
便潇洒离了长安城
鱼跃此时海
这话难道不对吗
皇帝陛下皱眉看着并排而列的两幅字
目光移到另外一幅字上
花开彼岸天
难道此岸便开不得
非得离了长安城
离了朕的大唐才能怒放
天子的愤怒来自于有人敢动御书房
来自于那五个淋漓墨字戳穿了他一直刻意不去想的那些情绪
然而此时情绪渐渐平静下来后
他皱着眉看着花开彼岸天这五个字
想着那日与朝小树之间的争执
渐渐品出了一些旁的意思
鱼跃此时海终究是朕的海
花开彼岸天
那才是真正的自由
天那
朕既克了那厮整整十余年
放他离去也不过是还债罢了
予人自由
何不也是予己自由啊
皇帝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想着晨时望着湿漉花树时的怅然
想着那位身份地位相差极远
却在心性气度上极为接近的友人
此时或许正在某条湿树重花的山道间
青衣飘飘
仿佛觉得自己也随之远离了长安城
身心舒畅而自由
然而他毕竟是大唐天子
虽然已经想通了
却还是有些气不顺
看着那幅字
愤然斥道
就算你说的是对的
朕也不能轻饶了你
一定要查出来
这他娘的是谁写的字
居然敢讽刺朕
这是谁写的字啊
嗯
竟他娘的写
哎
写的这么好啊
他已经把心中的纠结看穿看破
心境自然与先前也截然不同
皇帝陛下此时才真正认真去看那幅字
先前他只觉得这五个字框下中正平和
法度森严颇佳
此时细细一看
才发现花开彼岸天这五字竟是纤瘦合匀
骨力雄劲而隐于饱满拖墨之间毫不突显
清劲挺健却又柔媚和尘
端是无上妙品
这真是好字啊
你看笔致方圆兼备
结体宽骨姿媚而骨傲
灵动飘逸
风骨内蕴
这字是谁写的
比朕可是要强上太多太多了呀
皇帝陛下眼睛眯了起来
眉梢挑了起来
手指微微颤抖
隔空拂过花开彼岸天这几个字
颇有喜难自禁之意
他知道自己对这五个字的评价并不公允
纸上这些墨字何止比他写的强上太多
就算与墙上悬着的那些名家妙帖比起来
也丝毫不显逊色
甚至精神饱足处要更胜数筹
正如明缺当日在御书房里感慨那般一样
大唐天子自家字写的不咋嘀
但赏鉴水平着实极高
他看的越来越入神
竟看出了当日宁缺写这五个字时
忍至极痒处
一抒而就的感觉
他觉得这五个字仿佛就像是开在大海彼岸
遥望而不可及的朦胧花枝
从上至下在他背后轻轻拂过
将这些日子以来的郁结不顺之意一拂而空
好字啊
真真好字啊
皇帝陛下只觉得胸怀间一片阔荡开阔
心情重新迂回了宁静平和
微笑看着纸上那五个墨字
毫不吝惜自己最真诚的赞赏
忽然间他眉梢一竖
重重一拍书案
来人呐
片刻后
三名太监又跪在了御书房的地面上
又把求救的眼光投向了侍卫副统领徐崇山
徐崇山强行压抑住心头的不安
腆着脸凑近过去请示
陛下
属下正在安排侍卫暗中查探
只是一时半会儿还没有消息啊
做为最了解皇帝陛下的近臣之一
他知道皇帝不是个刻意记仇之人
别说私入御书房写幅字这种小事
就算宫里那些更出格的荒唐事
只要不影响到国纲政体
只要时日长了也就不会再追究
他原本打算把这件事拖上数日再数月
直至最后淡然无痕
哪里想到皇帝今日竟是大逆平日意趣
连番施压
皇帝看都没看他一眼
无比陶醉的看着书案上的字卷
轻抚颌下长须吩咐道
给朕好好查
这字究竟是谁写的
但是记着
不要惊着这位书家
要好生以礼相待
嗯啊
找到之后替成恭恭敬敬的请进宫来
朕要向他好好讨教讨教啊
啊
徐崇山满脸震惊的抬起头来
再一个片刻后
这位官服湿了又干
干了又湿的大内侍卫副统领再次出现在某处偏僻阴冷的屋檐下
他尴尬看着那名表情极精彩的小太监
惘然窘迫的开口
是的
御书房里的情况就是这样
现在看来
那个白痴好像要因祸得福了
小太监后怕地拍拍胸脯
大人
这可是个好机会呀
如果咱们暗侍卫里
出个陛下赏识的书家
大人脸上想必也极有光彩
徐崇山皮笑肉不笑的看着自己忠心耿耿的下属
没有机会也没有光彩
至少现在是这样了
你得记住啊
那个白痴
啊不是
宁缺确实没有进过宫
这 大人
这是为什么
徐崇山笑的像哭似的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因为先前咱们没认
这时候再认
这就是欺君
小太监瞬间便想明白了这中间的问题
哭丧着脸就像笑似的苦恼的搓着小拳头
瞧这事儿弄的
好事怎么就么成弄成坏事儿了
一面及此
他不禁后悔到了极点
若一开始我出头替宁缺把这个黑锅先背一背
何至于现在进入如此两难
看着一座宝山却不敢动锄头的操蛋局面
小太监眼珠子骨碌一转
看着他小心翼翼又出了个主意
要不然大人这时候去回禀陛下
就说先前没有想起来宁缺这个人
这时候查了查便想起来了
蠢货
开始要治罪的时候想不起来
这时候要重赏的时候就想起来了
陛下待我们仁厚
不代表陛下就是那个啥
有些不重要的事儿瞒瞒陛下无所谓
但如果陛下觉得臣子真把他当成那个啥
你就会知道
在陛下面前
我们才是那个啥
徐崇山强行压抑下心中那股恼火情绪
沉声说道
欺君
这种罪过不能认
既然一开始没认
那么一直到死都不能认
小太监抬起头来
无辜地看着他
范一宁缺找到了
咱们想不认也不行啊
时间
只有时间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哎
这是那个白痴说的唯一不白痴的话
也只有时间才是减轻罪责的唯一办法
透过花树钻进幽巷
然后顺着书舍窗户与粉墙间的缝隙钻进室内
拂在年轻学子们的脸上暖洋洋懒洋洋
正是春困大好时节
然而丙舍的学生们满脸困意之外
还有些疑惑之意
因为某张书案空着
第三声散钟敲响
学生们三三两两离开书舍
或回长安城或赴灶堂抢最新鲜的第一根玉米棒子
或拖着书生步踩着湿地旁的石径往旧书楼去
到了旧书楼
依然没有发现那个家伙的身影
询问教习知道那个家伙也没有偷偷直上二楼
众人眼眸中的疑惑之色更重
司徒依兰和金无彩忍不住和身旁的同窗们议论起来
钟大俊则是皱着眉头站在书架旁若有所思
习惯了日日见那家伙脸色苍白登楼
今日忽然看不到那幅画面
谁都觉得有些诧异
旧书楼二层东窗畔
穿着一身浅色学院教习袍的女教授缓缓搁下手中的秀笔
平静抬起头来望向楼梯口的方向
略等了阵发现始终没有人上来
眉头忍不住微微蹙起
她并不赞成那名学生不爱惜身体
如此拼命地强行登楼读书
但冷眼旁观这么多天
终究还是对那学生多出了几分欣赏
今日发现那学生没有来
她猜想大概应该是放弃了
心中不免生出淡淡的遗憾之意
可惜那名学生没能坚持下去
就在这时
她的眼睛微微一亮
微蹙的眉头散开
平静的看着楼梯口方向
却没有想到出现在楼梯口的并不是那名学生
而是另一个眉眼轻浮的年轻学生
褚由贤万分紧张的走上楼来
他曾经在楼上昏厥过去一次
听说过同窗们无数次惨痛经验
更知道连谢承运这样的人物都看到夜里吐血
种种传闻让楼上的书册在他心中就像冥界的魔鬼一般可怕
慌张到了极点
走到东窗畔
他怯生生地深揖行礼
对女教授恭谨的说了一句话
女教授微微蹙眉看着他平静微笑
原来生病了
居然还想着要对我说一声
这孩子性情倒真是温和有礼
你代我告诉他
安心养病便是
南晋谢三公子谢承运已经放弃了登楼读书的苦修
如今某人又请了病假
于是清净的旧书楼二层变得愈发清静
连续数日都没有人再上来过
吕教授早已适应了这种清静
低头描着自己的小楷
春风从东窗吹到西窗
楼外花树摇晃
但有人并不知道那个家伙请了病假
深夜时分
繁星点点挂在莲叶梢头
散入旧书楼内
在木地板上洒了一阵银霜
尽头那排书架上刻着的繁复雕纹骤亮骤隐
然后悄无声息滑开
陈皮皮极为艰难地挤了出来
手里拿着一块毛巾不停擦拭着额头的汗水
缓慢走到书架前
肥胖的手指准确地点中那本薄薄的书册
然后取了出来
陈皮皮随意一翻
发现自己夹在书里面的那张纸还在那里
没有人动过
也没有人留下任何文字
不由眼皮一翻
恼怒的低声嘟哝
嗯
这都多少天了
怎么还没看啊
本天不惜违
违书 书院规
为你
你传道授解解惑
你居敢如此不珍惜
这件事说起来有些奇妙有趣
陈皮皮向来以天才的标准要求自己
而他以为但凡天才总要有些与众不同的行事风格
比如大师兄脸上总是挂着那可恶的微笑
就爱喝湖里溪里的生水
二师兄总是戴着那顶怪模怪样的高帽子
看见书院里的女学生便会极为严肃地给对方上上几堂心理课
而老师的怪癖更多
所以他总想做些天才才应该做的事情
做些日后可以写进书院黑历史
天下野狐禅的事
比如违背书院规矩指点一下某个可怜人
自己毫不在意地随意写几个字便改写了某人的生命进程等等
既然是出于突如其来的冲动
自然也不会太过在意
他在那张薄薄的纸上写下几段关于气海雪山初探的点评
那个可怜人究竟能不能被点化
并不是他考虑的重点
然而当他第二夜兴致勃勃来看回应
发现那厮并未给予只言片语的回应
这件事情便变得不一样起来
他也变得非常认真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