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好这一切,
范闲将箱子关好,
把枪抱在怀里小憩一二,
却怎样也无法进入真正的冥想状态。
一来是身后山林中的燕小乙像只疯虎一样死死地缀着自己。
二来,
怀里传来的金属质感让他的精神有些分散。
他感觉自己似乎不是在庆国,
不是在这个世界,
似乎自己是在已经睽违多年的旧世界里,
在云南的山林中和那些穷凶极恶的雇佣军拼死搏斗。
这种荒谬的感觉让他整个人的心神都变得有些扭曲起来。
只是强烈的疲惫和对稍后的兴奋期待,
让他没有顺手扔下这把枪。
从海边一路逃至此处,
范闲一直没有机会反击,
或许是骨子里谨慎的毛病发作,
他始终只是背着箱子往密林钻。
路过澹州时,
害怕会给城里的百姓和祖母带去不可知的祸害,
他自然不能前去求援,
远远地拉了一个弧线,
将燕小乙一行人引至了悬崖后的山林中。
先前组装枪械的画面已经证实了范闲这些年来一直没有丢下这方面的训练犹记。
苍山新婚时,
他便夜夜拿着这把重狙伏在雪山之上练习,
所以他的胸中充满了信心。
如果说燕小乙是将长距离冷兵器的威力发挥到极致的强者,
那么范闲便是一个努力训练了许久,
第一次尝试远距离狙杀的菜鸟。
这是冷兵器巅峰与火药文明的一次对决。
而这种对比从一开始就是不公平的。
蹭的一声。
一枝箭狠狠地钉进了范闲靠着的那株大树。
但范闲却是眼睛都没有睁开一下,
也没有做出任何防御的动作。
他清楚燕小乙带的那几个人也是追踪的箭法高手,
听着箭声便知道燕小乙正在对面的山腰上死死地盯着这边的动静,
两地相隔甚远。
这种小小的试探,
不可能让他愚蠢到暴露出自己的身形。
不知道调息了多久,
范闲睁开了双眼,
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
在这样复杂艰险的山林狙击战中无法得到充分的休息,
很难回复元气,
他不能在这里再耗太多时间。
他将黑箱子重新绑在了身上,
用匕首割下一些藤曼枝叶以做伪装,
再小心地查看了一遍自己留在树前树后的5个小型机关,
右手提着那把沉重的狙击步枪,
以大树为遮掩,
小心翼翼地向着山上行去。
想着这一夜里死去的人,
范闲一边爬着,
一边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如果不是被逼到了绝路上,
范闲绝对不会想到动用黑箱子。
起初随陛下往大东山祭天时,
总以为是陛下在设局玩人,
所以他把箱子放在了船上。
箱子一直在船上,
一直被那十三万两白银包裹着,
坦露在苏州华园的正厅,
迎接着来来往往人群的注视。
皇帝和陈萍萍想着箱子,
想的快要失眠,
但没有人想到,
范闲竟然会选择这样一个存放的位置,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对于人来说如此,
对于箱子来说也是如此,
而他此时要往山上去,
是因为他清楚对于这场不对等的狙击来说,
自己最大的优势就在于燕小乙根本不知道自己拥有什么样的武器,
对于恐怖的热兵器没有丝毫的认知,
在500米的距离上,
燕小乙只有被自己打的份儿,
而一旦燕小乙突入到300米以内,
以燕小乙箭法的快速和神威,
只怕范闲会被射的连头都抬不起来,
更别说瞄准了,
所以他必须和燕小乙拉开距离,
同时等待着燕小乙出现在自己的视野之中。
之所以在船上拿到箱子后,
范闲没有马上寻机反击,
正是因为他清楚燕小乙不需要瞄准便可以在一秒钟内射出13箭,
而自己需要瞄准许久才能勉强地开一枪。
若在海岸上胡乱射击,
想必自己会成为有史以来死的最窝囊的穿越者。
重狙不是那么好玩儿的,
这是五竹叔当年教他用枪时没有忘记提醒的一点。
风速、
气温、
光线的折射,
所谓失之毫厘,
差之千里,
说的就是这种事情。
范闲不希望自己胡乱瞄准,
开了一枪,
却打穿了燕小乙身旁50米外的一棵大树。
如果让燕小乙这样的强者经历了一次子弹的威慑,
知道自己有这样恐怖的远程武器,
对方一定有突进自己身周,
让重狙武力大打折扣的方法,
所以范闲只允许自己开一枪。
范闲如此谨慎小心,
如此看重燕小乙,
自然有他的道理。
他自幼在费介的教育下学习,
不足16岁便掌握了监察院里跟踪匿迹暗杀的各种手法,
当年在北海畔狙杀肖恩就已经证明了他的实力。
可是,
深入澹州北的山林之后,
范闲沿路布下机关消除痕迹,
凭借茂密山林的帮助,
意图摆脱燕小乙的追杀,
却始终无法成功。
燕小乙一行人始终与他保持着百丈左右的距离。
直到最后,
范闲才想明白,
燕小乙当年是大山中的猎户,
似乎对猎物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敏感嗅觉,
自己既然是他的猎物,
当然很难摆脱追踪,
而至于那些陷井,
只怕在燕小乙的眼中也算不得什么。
当范闲在高山上暗中佩服燕小乙的时候,
下方他先前曾经暂时停歇过的大树处,
传来几声闷哼和惨叫。
燕小乙冷漠地看着被木钉扎死的亲兵,
眼神中没有流露出悲郁的意思,
反而有一股野火开始熊熊燃烧。
自澹州北弃马入山以来,
一路上他的5名亲兵已经有3人死在了范闲的诡计与陷井之中,
而此时死在自己面前的这人是第4人。
追踪至此,
身为九品上绝世强者凌凌然接近大宗师境界的燕小乙,
和范闲此时心头的想法一样。
对对方都生出些许敬佩之意。
燕小乙清楚在悬崖上自己的那一箭,
尤其是叶流云大人的那一剑,
给范闲造成了怎样的伤害。
如果说以前范闲的水准在九品中上下沉浮着,
那么受了重伤又经历了一夜奔波的范闲,
顶多算一个八品的好手。
他本以为自己亲自出手追杀一个伤重的范闲,
本是手到擒来之事。
可就是这样一个伤重之人,
却还能够在山中布下如此多的陷井,
有些陷井机关甚至连燕小乙自己都无法完全发现,
从而杀了自己的手下,
阻止自己的前行。
山林里弥漫着一股腐败的气味。
儋州北部的原始森林,
千里无人进入,
沼泽与石山相邻,
猛兽与藤蔓搏斗。
临近海边,
湿风劲吹,
吹拂出了这个世界上最茂密的植物群。
而植物群越茂密,
隐藏在里面的危险就越多。
这股腐败的气味儿,
不知道是动物的尸体,
还是陈年落叶堆积被炽热的日头晒出来的气息,
总之非常的不好闻,
十分刺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