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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您收听由南怀瑾先生讲述的孟子与滕文公
告子演播
菩提牙舍孟子与告子上篇
孟子一共有七篇
如果依照道家庄子
淮南子
鲍仆子的分类方法
孟子的前五篇可以说是外学
自告子这里开始
则可以说是孟子的内学
内学这一名词意见于佛家五名的内明之学
也就是内圣之学
而儒家后世所主张的内圣外亡这一名词本出自庄子
儒家喜用了内圣之学
内明就是一般所说内在修养的境界
如何能明心见性
外学则是外用之学
所谓内圣外亡
依古代中国文化的解释
王者用也
并不是说内在要做圣人
外面要当皇帝
而是处事
做人做事如何应用内圣之学
在中国文化中有一两千年的争论
甚至直到现在
与佛家
道家以及西方哲学发生的争论
都是哲学思想上非常重大的问题
孟子这里一开始就谈心性之学
我们先看它的原文
告子的人性论
告子曰
性犹其柳也
异犹悲圈也
以人性为仁义
犹以其柳为悲圈
孟子曰
子能顺其柳之性而以为碑圈乎
将羌贼其柳
而后以为碑圈也
如将羌贼其柳而以为卑圈
则亦将枪贼人以为仁义
于率天下之人而获仁义者
必子之言夫
告子是与孟子同时代的人
在诸子百家中
他本身的著作并不多
仅在其他的子书中见到一点点有关他的思想言论
他之所以声名宏大于后世
是因为孟子批驳他的学说所造成的
告子讲的人性学说究竟是什么呢
告子的理论说
人性像齐柳树一样
一棵树长大成才了
将来或做成茶杯或三甲板或其他器具
预先并没有决定
也就是说
人性本来没有定型
后来因为人为的教育关系
而有善恶是非
道德仁义之别
就如同用齐柳木已制成了餐具杯圈那样
现代因为石油化学工业的发达
塑料餐具美观而价廉
所以陶瓷
玻璃杯盘碗盏等餐具已渐被舍弃
成为有钱人家的摆设
木质餐具更为少见
但是几十年前的乡下
还可见到木质的酒杯餐盘
我们用的碗本来都是写作案或碗
这里的杯圈也都是木旁
从字的构造上就表明了
古代的餐具多为木质
面盆
澡盆等等许多器皿都是木制的
当时由化学原料以及玻璃器皿初上市时
多是西方国家的工业成品进口来的
外国来的东西价格高昂而被视为奢侈品
很稀奇
经过几十年来的演变
木质的手工艺品反而身价更高了
外国人甚至买回去做摆设
陈列在客厅中当古董艺术品玩赏
观念上相差很远
告子这里说
一株脐柳不能说是方的
也不能说是圆的
经过人工砍下来以后
再把它雕凿
才成为一个或方或圆的杯子
人性也一样
本来没有善恶的
经过父母
家庭 学校
社会的教育培养
人就有思想分辨的能力
知道哪个是善的
哪个是恶的
就有了是非的观念
人之有道德仁义
也就好比是脐柳树经过人工的雕刻而后成了杯子
对于现代儿童的教育
有所谓性向的测验
以决定其可塑性
例如有的小孩喜欢在墙上乱画
有的小孩喜欢玩机械
看见手表的指针会走动
觉得稀奇
就拿小螺丝刀去拆开来玩
有些讲究性象问题的家长老师们就让他们去拆
认为这孩子将来可能成为一个发明家
可是
假如我是这孩子的家长
则不一定让他去拆
最多是破旧不堪的废弃物才让他去拆
因为小孩子天生有一种破坏性
人性中是具有反动成分的
尤其小孩好动
看见稀奇的东西
非打烂来看看不可
不过
也有人生来想当领袖的
也有人生来想当和尚或神父的
这就是性向问题
所以教育孩子
要从其可塑性方面去培养
有时候父母看到子女是不可造就的
就要赶快给予他职业教育
使他将来在社会上站得住脚
能够有饭吃
对于造就不了的
如果一定要他有很高深的学问
出人头地
这是不可能的
一个人的成功各有各的道理
不一定要书读得多
这就如中国的谚语行行出状元
也就是现代的理论
要注意性向问题
要注意性向问题
与告子所说的差不多了
中国几千年来的文化是讲性相近
习相远
这是引用论语上所记载孔子的话
至于人之初
性本善
并非孔子所说
是宋儒家上去的
后来打倒孔家殿时
都归到孔子头上去了
孔子很是冤枉
在孔子以后
战国时代的孟子走的是孔子的路线
也是主张性相近
习相远的
同样
儒家另外有一个人荀子
也是学孔子的路线
但荀子主张人性本恶
善是后天的教育改造
和告子说的把脐柳树做成杯子的比喻差不多
例如一个婴儿刚生下来
如果饿狠了
就会伸手猛抓母亲的乳房
不管母亲不母亲
只是自己要吃
所以人性本来是如此的
假使是双胞胎
一个吃饱
一个没吃饱
饿的一个一定会去抢来吃
有一位同学生第二胎前
投胎的女儿只一岁多
似乎知道将有另一个孩子出来分享他的母爱
所以对母亲特别的拍马屁讨好
也就是在吃醋
所以荀子说
人性本来是恶的
要靠后天的教育改良
去转恶成善
这是教育的重要
教育的功能是把恶的人性改变为善的
荀子的说法好像是与孟子唱对台戏
第三派是告子
主张人性不善亦不恶
像树木一样
将来成为什么器皿
做什么用途
都是人为后天的塑造而成的
不过在春秋战国时代
孔子之后
孟子之前
有另外一派理论
就是墨子
他对于人性的说法
后世称之为染思论
他主张人性原来是纯白的
如蚕丝一样
没有任何颜色在上面
而要看环境
家庭
父母的教育
社会的背景
学校教育等等客观条件决定如白丝一样的人性没有颜色
染灰色就成灰色
染红色就成红色
染绿色就成绿色
这还是承认先天本来的人性
并无所谓的善恶是非
问题是在后天的教育
这四派的主张一直争论到现在
几千年来
成为东方文化中对于人性哲学上的大问题
现在回头来看孟子书上的本文
孟子说
以人性为仁义
有以脐柳为杯圈
不要看了杯子就认为脐柳树也是那样方圆的形状
因为杯子的方圆之形和中空都是经过人工塑造的
这也就是说
人性和齐柳一样
他未来的价值与用途
事先是无法预知的
他的善恶是非也是无法事先确定的
这是告子的理论
孟子当然反对他的说法
因此讲
依你这样说
你把畦柳树砍下来做酒杯
是顺着畦柳树本身纹理性能来做吗
还是改变了柳树原来的纹理做成的呢
要注意这两句话
绮柳树的纹理是直线长的
一个杯子的中间
却是用凿刀把它挖空的
这是羌贼骑柳之性了
那么
人生下来的善良心理
是用人工刻木头的方法
改变了它的本性而塑造出来的吗
你这种思想
太可怕
太厉害了
会害了天下的人
会率领天下的人残害人性的善良面
换言之
这等于近代西方各种主义的思潮
影响中国
影响世界
乱了一百多年
现在过安定生活的青年
对于这种话
也许觉得没有什么了不起
事实上
这是人类社会文化思想的大问题
年纪大的人
所关心的正是这件事
因为历史的演变
时代的推动
并不是经济的发达
钞票的力量
武器的威力
这些只是思想运用的工具而已
而牵动时代变异的根本
是人类的思想
看起来
思想是抽象的
无形的
但思想的正与反
只要偏差一点
就影响到整个人类的祸福
孔子当年做鲁国的司寇时
一上台就杀掉邵正卯
就是因为邵正卯的思想问题影响力太严重了
西方文化在过去对于人性哲学方面的讨论
太少
也太浅了
可以说
他们没有历史文化的深厚根基
没有内明之学
所以才会产生各时各国各种纷纭的思想
我们先了解了这一段
就可以讨论了
当然
我们的讨论不能偏私
不能说孟子和告子谁对谁错
我们是用一种客观的态度来做研究
我们先研究孟子自己的话
在篱楼下篇中
孟子曾经说
天下之言性也
择固而已矣
固者
以立为本
以现代语言说出来
就是
世界上一般人谈人性的问题
多半说人性的本然而已
他原文的固字
很难用现代的任何言辞来表达
因为它代表了很多意思
时隔两三千年
在当时的社会
这个固字做什么用
表达什么意思
与现代我们对这个固字的用法并不完全一样
甚至差别很大
例如
古代的独字同时有治疗的意思
而现代
治疗是治疗
毒是毒
没有人用毒字来代表治疗了
而且
文字与语言是密切关联的
而语言又因区域不同而有异
所以研究文字还要研究语言
例如没有这一口语
闽南人的口语为默
客家人则说成毛
温州一带则和英文的no很相近
讲座诺
江西人则如北京人将不用说成甭一样
把没有两个字拼成一个音说出来
而且创了一个新字
这些不同的语言都表达没有这一意义
怎能说是谁对谁不对呢
所以
语言文字的研究是一件很繁琐也很难的事
这里 孟子说
故而已矣
这个固字相当于本然一词的意思
全句的意思是说
世界上的人谈人性
只是谈人性的本然而已已
换言之
人性为什么是这样
本来是这样而已
至于本然是什么
后面发动那个本然的又是什么
没有进一层的讨论
孟子说
世界上的人讨论人性
都是站在自己的立场
根据自己的经验和观点
利用现成的资料讨论而已
但都是以有利于自己的说法为根本
其实就是想当然的讨论这个本然的人性
例如搞宗教学说的人
对于有利于自己的观点就加以引用
对于不利的
那就不引用了
现在我们借用婆婆的帕子向婆婆拜年
引用孟子自己的话来看他与告子的辩论
那么孟老先生批评人家的话也是故而已矣
故者以利为本了
告子讲其流与茶杯
孟老夫子也讲其流与茶杯
告子的话是对或是不对
暂且不说
而孟子这种说法仍大有讨论的余地
告子以人性比其柳仁义比茶杯仁义
等于说是人为的
就像把脐柳人为制成茶杯一样
孟子批评告子的说法
问告子
以脐柳制茶杯
是照齐柳木的纹理去做成的呢
还是不顾纹理应用人工去雕凿而成的呢
如果是硬雕凿而成的
那你告诉的这种主张是天下的祸害
孟子先用一顶大帽子把告子的话压下去
盖住了
不过如果讲论辩的逻辑
孟子这个譬喻是不大合适的
至于告子的话
也是有问题的
因为人的天性究竟是善的还是恶的
还是不善不恶
都是可以讨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