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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收听老舍长篇小说四世同堂
第二十九章
瑞宣本来有点怕到学校去
现在又很愿意去了为是躲开老二
老二的胆小如鼠并不是石老大看不起他的原因
老大知道
从一个意义来讲
凡是在北平做顺民的都是胆小的
老二并不是特例
老二的暂时失业也没使老大怎样的难过
大家庭本来就是今天我吃你
明天你吃我的一种算不清账目的组织
他不嫌老二白吃几天饭
可是他讨厌老二的毫不悔悟
而仍旧是那么无聊
老大以为
经过这点挫折
老二应该明白过来
东阳那样的人是真正的汉奸痞子
早就不该和他亲近
在吃亏以后
就该立志永远不再和这类的人来往
老二应该稍微关心点国事
即使没有舍身救国的决心
也该有一点儿国荣民荣
国辱民辱的感觉
知道一点羞耻
老二没有一丝一毫的悔悟
因祖父
父母
兄嫂都没好意思责备他
他倒觉得颇安逸
仿佛失业是一种什么新的消遣
他享受大家的怜悯
假若连胖太太也没申诉他
他或者还许留下胡子
和祖父一样的退休养老呢
瑞宣最不喜欢在新年的时候看到有些孩子戴起瓜皮帽
穿上小马褂
他管他们叫做无花果秧
瑞丰就是他以为这种秧苗长大起来最好的代表
生出来就老生老气的
永远不开花
为躲避老二
在庆祝太原陷落的这一天
他还上了学
他没决定去参加游行
也没决定不去
他只是要到学校里看看
到了学校
他自然而然的希望学生们来问他战事的消息与中日战争的前途
他也希望大家都愁眉苦脸的觉着游行的耻辱
可是没人来问他什么
他很失望
过了一会儿
他明白过来
人类是好争胜的动物
没人喜欢谈论自己的败阵
青年们恐怕特别是如此
有好几个他平日最喜欢的少年
一见面都想过来跟他说话
可是又都那么像心中有点鬼病似的
撩了他一眼
便一低头的躲开
他们这点行动表示了青年人在无可如何之中还要争强的心理
他走到操场去
那里正有几个学生踢着一个破皮球
看见他
他们都忽然的愣住
好像是觉得自己做了不应该做的事情而惭愧
可是紧跟着他们就又踢起球来
只从眼角撩着他
他赶紧走开
他没再回教员休息室
而一直走出校门
心中非常的难受
他晓得学生们并未忘了羞耻
可是假若这样接二连三的被强迫着去在最公开的地方受侮辱
他们一定会把面皮涂上漆的
想到这里
他心中觉得一次一次的疼
在大街上
他遇到十几部大卡车
满满的拉着叫花子
都穿着有喜轿福里来的彩衣
每一部车上还有一份出丧的鼓手
汽车缓缓地驶行
锣鼓无精打采地敲打着
车上的叫花子都缩着脖子
把手中的纸旗插在衣领上
以便揣起手来
天相当的冷
他们的脸上几乎没有任何表情
就那么缩着脖
揣着手在车上立着或坐着
他们好像什么都知道
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仿佛是因习惯了无可如何
因习惯了冷淡与侮辱
而完全心不在焉的活着
满不在乎的立在汽车上或断头台上
当汽车走过他的眼前
一个像蓝东阳那样的人
把手中提着的扩音喇叭放在嘴上喊起来
孙子们
随着我喊
中日亲善
庆祝太原陷落
嗯嗯嗯嗯嗯
叫花子们还是没有任何表情
声音不高不低的
懒洋洋的随着喊
连头也不抬起来
他们好像已经亡过多少次国了
绝对不再为亡国浪费什么感情
他们毫不动情
几乎使他们有一些尊严
像城隍庙中塑的女鬼那样的尊严
这点尊严甚至于冷淡了战争与兴亡
瑞宣浑身都颤起来
远处来了一队小学生
他闭上了眼
他不忍把叫花子与小学生连到一处去思索
假若那些活泼的
纯洁的
天真的学生也像了叫花子
他不敢往下想
可是学生的队伍就离叫花子的卡车不很远啊
迷迷糊糊的
他不晓得怎么走回了小羊圈
在胡同口上
他碰见了棚匠刘师傅
是刘师傅先招呼的他
他吓了一跳
定了一定神
他才看明白是刘师傅
也看明白了胡同
二人进了那永远没有多少行人的小胡同口
刘师傅才说话
祁先生
你看怎样呀
我们要完吧
保定
太原可都丢了
太原也这么快
哎
不是有他说不上天险来
谁知道啊
瑞宣微笑着说
眼中发了湿
南京怎样
瑞宣不能不肯
也不敢再说
谁知道
盼着南京一定能打胜仗
刘师傅把声音放低而极恳切的说
你也许笑我
我昨天夜里啊
向东南烧了一柱高香
祷告上海打胜仗
非胜不可
可是你看
上海还没分胜负
怎么人们就好像断定了一定亡国呢
谁
谁
你看上次保定丢了
就有人约我去耍狮子
我没去
别人也没去
昨天又有人来约了
我还是不去
别人可据说是答应下了
约我的人说
别人去你不去
你可得提防着点
我说傻瓜
我都等着啊
我就想
人们怎么那么稀松的没骨头呢
瑞宣没再说什么
今天的游行起码也有几档子会
刘师傅把会子说的很重
哼
走会是为朝山敬神的
今天会给日本人去当玩意儿看
真没骨头
刘师傅
瑞宣已走到家门外的槐树下面站住了
说
像你这样的全身武艺
为什么不走呢
刘师傅怪不是味儿的笑了
我早就想走
可是老婆交给谁呢
再说往哪儿走
腰中一个大钱没有怎么走
真要是南京偷偷的派人来招兵
有路费
知道一定到哪儿去
必定啊会跟着走
我只会搭棚这点手艺
我的拳脚啊
不过是二把刀
可是我愿意去和日本小鬼子碰一碰
他们正谈到这里
瑞丰从院中跑出来
小顺儿在后面追着喊
我也去
二叔
我也去
看见哥哥和刘师傅
瑞丰收住了脚
小顺儿赶上揪住二叔的衣裳
带我去
不带我去不行
干嘛呀
小顺儿放开二叔的衣裳
瑞宣沉着点脸而并没生气的说
二叔去听戏
不带着我
小顺儿还不肯撒手二叔的衣裳
撅着嘴说
瑞丰笑了
哪儿呀
听说中山公园唱戏竟是名角名票
我就问问小文
他们要也参加的话
我同他们一道儿去
我还没有看过小文太太彩唱呢
刘师傅看了他们哥俩一眼
没说什么
瑞宣很难过
他可是不便当着别人申诉弟弟
而且也准知道
假若他指着老二
老二必会说
我不去看
人家也还是唱戏
我不去看戏
北平也不会就退还给中国人
它木在了槐树下面
从树上落下一个半干了的像个黑虫似的槐豆角来
小顺儿急忙去拾它
他这一动才把僵局打开
刘师傅说了声回头见便走开
瑞宣拉住了小顺儿
瑞丰跟着刘师傅进了六号
小顺儿拿着豆角还不肯放弃了看戏
瑞宣耐着烦说
二叔是去打听唱戏不唱
不是六号现在就唱戏
很勉强的小事儿
随着爸爸进了街吻到院内
他把爸爸拉到祖母屋中去
南屋里很凉
老太太今天精神不错
正围着被子在炕上给小顺补袜子呢
坐几只她就把小破袜子放下
手伸到被子里去取暖
瑞宣的脸上本来就怪难过的样子
一看到母亲屋里还没生火
就更难过了
老太太看出儿子的脸色与神气的不对
母亲的心是儿女们感情的温度表
又怎么啦
老大
瑞宣虽是个感情相当丰富的人
可是很不喜欢中国人的动不动就流泪
自从北平陷落
他特别的注意控制自己
虽然有多少多少次他都想痛哭
他不大爱看旧剧
许多原因中之一是旧剧中往往在悲的时候忽然瞎闹打趣
和悲的本身因哭得太凶太容易而使人很难过的要发笑
可是他看过一回宁武关
他受了极大的感动
他觉得一个壮烈英武的战士在殉国之前去别母
是人世间悲惨的嫉妒
只有最大的责任心才能胜过母子永别的苦痛
才不至于马上碎了心
断了肠
假若你五官不是别母而是别父
瑞宣想
他便不能成为最悲的悲剧
这出戏使他当时落了泪
而且在每一想起来的时候心中还很难过
一想到这出戏
他不由得便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现在听母亲叫他
他忽然的又想起那出戏
他的泪要落出来
他晓得自己不是周遇吉
但是现在失陷的是太原
情形的危急很像明末
他忍住了泪
可也没能说出什么来
老大
母亲从炕席下摸出三五个例子来给了小顺
叫他出去玩儿
老大
老二到底是怎么回事
瑞宣一时的报告给母亲
而后说
他根本不该和那样的人来往
更不应该把家中的秘密告诉那样的人
蓝东阳是个无聊的人
老二也是个无聊的人
可是蓝东阳无聊而又野心
老二无聊而没心没肺
所以呀
老二吃了亏
假若老二不是那么无聊
不是那么无心少费
蓝东阳就根本不敢欺侮他
假若老二不是那么无聊
他满可以不必怕东阳而不敢再上学去
他好事又胆小
所以就这么不明不白的失了业
可是老二藏在家里
就准保平安没事嘛
万一姓兰的还没有忘了这回事
不是还可以去报告吗
那
瑞宣愣住了
他太注意老二的无聊了
而始终以为老二的不敢到学校去是白天见鬼
他忽略了蓝东阳是可以认真的去卖友求荣的
那老二是不会逃走的
我问过他
那个姓兰的呀
要是真的去报告
你和老二恐怕都得叫日本人抓去吧
钱先生受了那么大的苦处
不是因为有人给他报告了吗
瑞宣心中打开了鼓
他看到了危险
可是为是老母安心
他笑着说
哎
我看不要紧
他可是说不出不要紧的道理来
离开了母亲
瑞宣开始发起愁来
他是那种善于检查自己的心理状态的人
他纳闷为什么他只看到老二的无聊
而忘了事情可能的变成很严重的
老二和他要真被捕了去
这一家人可怎么办呢
在危乱中
他看明白
无聊是可以丧命的
隔着院墙
他喊 老二
老二不大高兴的走回来
在平日
要不是祖父
父母与太太管束的严
老二是可以一天到晚长在文家的
他没有什么野心
只是愿意在那里凑热闹
并且觉得能够多看小文太太一眼也颇舒服
碍于大家的眼目
他不敢常去
不过偶尔去到那里
他必做很大的功夫
和别的无聊的人一样
他的屁股沉
永远讨厌不自觉
干什么
老二很不高兴的问
老大没管弟弟的神色如何
开始说出心中的忧虑
老二
我不知道为什么
老没想到我刚刚想起来的这点事儿
你看
我刚刚想起来
假若蓝东阳真要去报告
宪兵真要把你或我或咱们俩捕了去
咱们可怎么办呢
老二的脸转了颜色
当初他的确很怕东阳去告密
乃至在家中忍了这么三五天而并没有动静
他又放了心
觉得只要老老实实的在家中闭着
便不会有危险
家便是他的堡垒
父母兄弟便是他的护卫
他的家便是老鼠的洞
有危险便藏起来
危险过去再跑出来
他只会逃避
而不会争斗与抵抗
现在他害了怕
随便就被逗笑了的人也是最容易害怕
一个糖豆可以使他欢喜
一个死老鼠也可以吓他一跳
那怎么办呢
他舔了舔嘴唇
才这样问老二
瑞宣极恳切地说
战事很不利
在北平恐怕一时绝不会有出路
像蓝东阳那样的人
将来我们打胜的时候
必会治他的罪
他是汉奸
不幸我们失败了
我们能殉国自然顶好
不能呢
也不许自动的像蓝东阳与冠晓荷那样的去给敌人做事儿
做一个国民
至少应该明白这点道理
你以前的错误咱们无需提起
今天我希望你能挺起腰板
放弃了北平的一切享受与无聊
而赶快逃出去
给国家做些事儿
即使你没有多大本领
做不出有益于大家的事儿
至少你可以做个自由的中国人
不是奴隶或汉奸
你不要以为我要赶走你
我是要把弟弟们放出去
而独自奉养着祖父与父母
这个责任与困苦并不小
有朝一日被屠杀或被饿死
我陪侍着老人们一块死
我有两个弟弟在外面抗日
死我也可以瞑目了
你应当走
况且蓝东阳真要去报告老三的事
你我马上就有被捕的危险
你应该快走
老大的真诚
恳切与急迫使瑞丰受了感动
感情不深厚的人更容易受感动
假若老二对王国的大事不甚关心
他在听文明戏的时候可真爱落泪
现在他也被感动的要落下泪来
用力压制着泪
他嗓音发颤的说
好
我
我 我
我赶紧找二
二奶奶去跟他商量一下
瑞宣明知道老二与胖太太商议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因为她比丈夫更肤浅更糊涂
可是她没有拦阻老二
也没嘱咐老二不要听太太的话
他永远不肯赶尽杀绝的逼迫任何人
老二匆匆的走出去
瑞宣虽然很怀疑他的一片话到底有多少用处
可是看老二这样匆匆的出去
心中不由得痛快了一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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