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兰石此时坐在车里,
再也无法保持在外人和下属面前的镇定自若,
沉着那张脸说道,
不是我怕他,
而是小范大人实在是和朝廷里任何一位官员都不一样。
如果让范闲看见此时与明少爷对话的对象,
一定会大吃一惊,
因为坐在马车对面的人竟赫然是杭州西湖畔武林大会的主持人,
那位江南路的官员。
那时范闲看那位官员的说话行事,
便暗生欣赏,
只怕他根本猜不到这名官员与明家的关系竟是如此之深。
明兰石当着对方讲话毫无避讳,
很明显,
这名官员是明家绝对相信的人物,
而当时如果范闲多点心,
一定可以查出对方与明家的关系,
对那个所谓的武林大会也会更警惕一些。
这名官员姓邹,
名磊,
史。
是都察院江南路御史。
只听他疑惑地说,
表兄,
钦差大人和朝中别的官员有什么不一样?
明兰石冷笑道,
哼,
范大人如此年轻,
手中却握有这么大的权力,
别的官员能比吗?
监察院和你们都察院可不一样,
如今他又有钦差的身份,
做起事来更是毫无障碍,
总督大人都要给他几分面子,
你应该也收到消息了。
这位小范大人一至内库,
便砍了5个闹事司库的人头,
里面还包括两名大坊主事,
如今还将长公主放在转运司的官员全拔了。
这样的辛辣手段,
朝中那位官员有底气使的出来?
邹磊叹息着摇了摇头,
没有内应,
以后族里再想做手脚就难多了。
明兰石望着他。
嘲讽一笑,
轻蔑的说道,
哼,
我看你是当官当糊涂了,
这是什么时节还想做手脚?
只求那位钦差大人不要做我们手脚就是好的。
在西湖畔的楼上楼中,
明兰石对面前这位朝廷官员是何其尊敬,
此时却是丝毫不给面子,
偏偏这邹磊却似乎很习惯这种口吻,
仅此一幕就可以看出明家在朝野之中隐藏着多少力量。
邹磊将眉心愁的纠结了起来,
可是钦差大人这次下江南,
明显剑指族中,
老爷子可有什么安排?
明兰石苦笑着摇了摇头,
哎,
这就是我之前说过的,
这位范大人与别的官员都不同,
一般的手法根本行不通,
如果是别的高官下了江南,
我们明家。
走的是法子,
对付天生落在这位小范大人身上往常惯行的法子,
竟是一点儿作用也没有。
邹磊试探着说,
这世上还没有不贪财的官。
明兰石的双眼眯了起来,
似乎想到了某件令他很心寒的事情,
沉默半晌之后,
才幽幽地说,
这是最俗的法子,
也是往常最有效的法子。
父亲看事极准,
知道必须用开山金斧,
我们也曾经尝试过,
结果对方根本不收,
直接退了回来,
也没有说什么狠话,
只是像冰块儿似的送了多少。
邹磊根本不相信世界上有不贪银子的官员,
就算你是皇帝的私生子,
可是也得有银子呀,
明兰石比了四根手指头,
邹磊疑惑地问,
就4?
多两?
明兰石眉间现出煞意,
压低声音骂道,
四万两,
你没看那位小爷衙里箱子里就放着十三万两银子,
这次父亲调足了筹码,
甚至把往京中的贡钱都压了下来,
整整凑了四十万两。
四十万两,
邹磊心头一颤,
嘴唇都抖了起来。
这么大的价钱,
买个小诸候国都能买下来了,
难道还买不动钦差大人的心?
明兰石咬牙说道,
还有两成干股,
邹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两成干股比四十万两白银要更可怕,
族里怎么舍得动用这么大笔利益去收买范闲往常供奉长公主也没有出手如此大方过,
这甚至已经不能叫大方,
完全是在割肉保平安了。
明兰石缓缓闭着双眼眼帘。
微动,
面容有些扭曲,
想必心里又是极为不愉,
邹磊不敢再说什么了,
马车里陷入了一阵沉默。
许久之后,
如今已经渐渐替父亲掌管明家大部分产业的明兰石才睁开双眼,
缓缓说道,
我们都低估了范大人的胃口,
不要忘记他的那位父亲大人可是朝中的户部尚书,
四十万两绝对可以收买一位皇子,
却收买不了他,
所以先前说过,
这个法子是行不通的。
长公主那边呢?
我们明家为她出了那么大的力,
她总不能眼看着不管吧?
明兰石想了一会儿后,
轻声说道,
对付官员,
收买不成便是中伤,
由中枢而发四肢,
便要在京都下功夫,
在朝堂之上算计各路官员,
可惜。
这招似乎也不会起作用了,
为什么?
邹磊大吃一惊,
明兰石自嘲道,
范大人是何许人也?
他的背后可是有陈院长大人与范尚书,
林相虽然辞官已久,
但余威犹在,
只要陛下没有表现出倾向,
哪有官员敢依我们的意思上书参他?
你们都察院倒是做过两次,
可惜却被陛下的廷杖打寒了心。
邹雷想了想后,
摇头说道,
今时不同往日,
如今范大人远在江南,
不及自辩,
又远离监察院,
反应必不如往日快捷。
就算他与陛下关系非同寻常,
可就算是一位正牌皇子,
也不可能在江南闹出大事来而不被召回京都。
如果我们闹些事出来,
说不定陛下会将范大人召回去。
这就是你们这些官员看问题的弊端所在,
你们总是将眼睛盯着官位、
品秩与身份不错,
就算是一位正牌皇子下江南,
我们明家也有办法让他灰溜溜的回去。
范闲只是陛下的私生子,
我们似乎不应该害怕,
但族里看问题却与官员们看问题不大一样。
在我们眼中,
范大人有权有兵有钱,
名声极佳,
偏又下手极狠,
就算他有些什么污点,
却被朝廷负责放大污点的监察院全数抹的干净,
人们根本抓不住他这样一个光溜溜的鹅卵石,
谁能咽下肚子去?
他可是比什么皇子殿下更难对付的多,
如果真依你的意思煽动江南百姓闹事,
哼哼,
你信不信范闲敢调黑骑入苏州,
直接把我们。
明家灭了门,
邹磊倒吸了一口冷气,
犹疑的说,
不能吧,
难道他就真的一点不在意朝廷的颜面?
庆律可不是写着玩儿的。
明兰石咬着牙低声咒骂道,
那是个疯子,
一个看似温文尔雅的疯子,
能不招惹他就不要招惹他,
除非你有把握让他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掉。
邹磊忽然安静了下来,
半晌后忽然幽幽地说,
武林大会,
这是明家暗中对江南武林的控制,
只是披了件朝廷的外衣,
所以明家虽没有控制太多的江湖高手,
但手上毕竟也借由邹磊控制了一批亡命之徒。
此时发现明家对于鹅卵石一颗的钦差大人竟是根本无法下嘴,
心中狠念。
一闪便提到了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