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00/00:00
外链地址
http://www.eemp3.com/audiofile/8ebeb7e49a70412cf8e7c3f33ee0c690.mp3
点击复制本字幕由TME AI技术生成
王小波
我的精神家园演播秋语荷塘
关于媚雅
前不久在报纸上看到了一篇文章
谈到了有关媚俗与媚雅的问题
作者认为米兰昆德拉用了一个词儿
叫做媚俗
是指艺术家为了取悦大众
放弃了艺术的格调
他还说
我们国内有些小玩闹造出的新词媚雅
简直不知是什么意思
这个词的意思我倒知道
是指大众受到某些人的蛊惑或者误导
一味的追求艺术的格调
也不问问自己是不是消受得了
在这方面
我有些经验
都与欣赏音乐有关
都雅音乐格调很高
大概没有疑问
我自己在音乐方面品味很低
乡村音乐还能听得住
再高就受不了了
嗯
大约十年前
我在美国
有一次在波士顿去看个朋友
当时正是盛夏
为了躲塞车
我天不亮就驾车出发
天傍黑的时候到了
找到了朋友
此时他正要出门
他说离他家不远有个教堂
每晚那里面都有免费的高雅音乐会
让我陪他去听
说实在的
我不想去
就推脱说
啊
听高雅音乐要西装革履
正襟危坐
我开了一天的车
疲惫不堪
就算了吧
但是他说
这个音乐会比较随便
属大学音乐系的师生排演的兴致
你进去以后呢
只要不打瞌睡
不中途退场就可以
我就去了
到了门口才知道
是演奏布鲁克纳的两首交响曲
我的朋友还拉我在第一排正中就坐
听这两首曲子
在这里坐着
连打哈欠的机会都没有了
我觉得这两首曲子没咸没淡
没油没盐
演奏员在胡吹胡拉
指挥先生在胡比划
整个感觉和晕船相仿
天可怜见
我开了十几个小时的车
坐在又热又闷的教堂里
只要头沾着点东西
马上就能睡着
但还得强撑着把眼睛瞪得滚圆
从七点撑到了九点半
中间有一段
我真恨不能一头碰死算了
布鲁克纳那厮的这两首鸟曲
真是没劲儿透了
如前所述
我在古典音乐方面没有修养
所以没有发言权
可能人家布鲁克纳音乐的春风是好的
不入我这俗人的驴耳
但我总觉得
就算是高雅的艺术
也有功力水平之分
不可以一概而论
总不能一入了高雅的门槛儿就是无条件的好
如此立论就是媚雅了
人可以抱定了媚俗的态度
但你的感官马上就有不同意见
给你些罪受的
下一个例子我比较有把握
不是我俗
而是表演高雅音乐的人水平低所致
这回呀
是听巴赫的合唱曲
对曲子我没有意见
这可不是崇拜巴赫的大名
是我自己听出来的
这回呀
我对合唱队有点意见
此事的起因是我老婆教了个中文班
班上有个学生是匹兹堡市业余乐团的圆号手
邀我们去听彩排
我们就去了
虽不是正式演出
作为观众 哎
却不能马虎
因为根本就没有几个观众
所以我认真的打扮起来
穿上三件套的西服
那件衣服的马甲有点瘦
但我老婆说
嘿
这瘦衣服啊
穿起了精神
所以呢
我把吃牛肉吃胀的肚腩强鼓了下去
导致自己的横膈膜上升了一寸
有点透不过气来
就这样来到了音乐学院的小礼堂
在前排正中入座
等到幕起
见到合唱队
我就觉得出了误会
合唱队正中站了一位极俗的老太太
我在好几个课里和她同学
此人没有八十也有七十五
我记得他是受了美国政府一向老年人重返课堂项目的资助
书念的不好
但教授总让他及格
我对此倒也没有什么意见
看来他又在音乐系混了一门课
和同学一起来演唱
很不幸的是
人老了
念书的器官会退化
歌唱的器官
哎 更会退化
这歌呀
大概也唱不好
但既然来了
就冲这位熟识的老人
也得把这个音乐会听好
我是有这种媚雅的决心的
说句良心话吧
业余乐团的水平是可以的
起码没走调
合唱队里领唱的先生水平也很高
及至轮到女声部开唱
那位熟识的老太太按西洋唱法的要求
把嘴张圆
放声高歌
亚美路亚才半生
眼见得她的假牙就从口中飞了出来
在空中一张一合
做要咬人状
飞过了月池
飞过了我们头顶
落向脑后的第三排
耳听得亚美路亚变成了一声扑
在此庄重的场合
唱着颂圣的歌曲
虽然没有假牙
口不关风
老太太也不便立即退场
瘪着嘴假作歌唱
情状十分古怪
请相信我坐在那里
很严肃的把这一幕听完了
才微笑着鼓掌
所有狂野粗俗的笑都被我咽到了肚子里
结果把内脏都震成了碎片
此后三个月
经常咳出一片肺或是一片肝
但因为当时年轻身体好
居然也没死
笔者行文至此
就你结束
我的结论是
媚雅这件事是有的
而且对俗人来说
有更大的害处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九六年第二期三联生活周刊杂志
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