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00/00:00
外链地址
http://www.eemp3.com/audiofile/8ed8e0180973b9f8c1d7e5ff2223452f.mp3
点击复制本字幕由TME AI技术生成
王小波
我的精神家园演播
秋语荷塘
关于幽闭型小说
张爱玲的小说有种不同凡响之处在于
她对女人的生活理解得很深刻
中国有种老女人
面对着年轻的女人
只要后者不是她自己生的
就要想方设法地给她罪受
让她干这干那
一刻也不能得闲
干完了呢
又说她干得不好
从早唠叨的晚
说些尖酸刻薄的话
捕风捉影
指桑骂槐
现在的年轻人过这种生活
一天也熬不下来
但是传统社会里的女人都得这么熬
直到多年的媳妇熬成了婆
这女人也变得和过去的婆婆一样刁
张爱玲对这种生活了解得很透
小说写得很地道
但说句良心话
我不喜欢
我总觉得小说可以写痛苦
写绝望
不能写让人心烦的事儿
理由很简单
看了以后不烦也要烦
烦了更要烦
而心烦这件事
正是多数中国人最大的苦难
也有些人烦到一定程度就不烦了
她也熬成婆了
像这种人给人最受的事
不光女人中有
男人中也有
不光中国有
外国也有
我在一些描写航海生活的故事里看到过这类的事情
这个折磨人的家伙不是婆婆
而是水手长
有个故事好像是马克吐温写的
有这么个千刁万恶的水手长
整天督着手下的水手洗甲板
擦玻璃
洗桅杆
讲卫生虽然是件好事
但甲板一天洗二十遍也未免过分
有一天
水手们报告说一切都洗干净了
他老人家爬到甲板上看看
发现所有的地方都是一尘不染
挑不出毛病
就说
呃 好吧
让他们把船锚洗洗吧
整天这样的洗东西
水手们有多心烦呢
也就不必再说了
但也无法可想
四周是汪洋大海
就算想辞活不干
也得等到船靠码头
实际上啊
中国的旧式家庭对女人来说
也是一条海船
而且永远也靠不了码头
你要是烦得不行
就只有跳海一途
这倒不是乱讲的
旧时女人对自杀这件事似乎比较熟练
由此可以得到这样的结论
这种故事发生的场景
总是一个封闭的地方
人们在那里浪费着生命
这种故事也就带着点儿幽愁恐怖症的意味
再来
本文的主旨
不是谈张爱玲
也不是谈航海小说
而是在谈小说里的幽闭压抑的情调
家庭也好
海船也罢
对个人来说是太小的囚笼
对人类来说是太小的噩梦
更大的噩梦是社会
更准确地说吧
是人文生存环境
假如一个社会长时间不进步
生活不发展
也没有什么新思想出现
对知识分子来说
就是一种噩梦
这种噩梦会在文学上表现出来
这正是中国文学的一个传统
这是因为中国人相信
天不变
道亦不变
在生活中感到烦躁的时候
就带有最深刻的虚无感
这方面最好的例子是明清的笔记小说
张爱玲的小说也带有这种味说
有忧伤
无愤怒
有绝望无仇恨
看上去像个临死的人写的
我初次读张爱玲是在美国
觉得她怪怪的
回到中国看当代中青年作家的作品
都是这么股味儿
这时候才想到
也许不是别人怪
是我怪吧
所谓幽闭类型的小说
有这么个特征
那就是把囚笼和噩梦当做一切来写
或者当媳妇被人烦
或者当婆婆去烦人
或者是自怨自艾
或者顾影自怜
总之吧
是在不幸之中品来品去
这种想法我很难同意
我原是学理科的
学理科的不承认有牢不可破的囚笼
更不信有摆不脱的噩梦
人生唯一的不幸就是自己的无能
举例来说呗
对数学家来说
只要他能证明费尔马定理
就可以获得全球数学家的崇敬
自己也可以得到极大的快感
问题在于
你证不出来
物理学家发明了常温核聚变的方法
也可马上体验幸福的感觉
但你也发明不出来
由此就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要努力去做事
拼命地想问题
这才是自己的救星
没有 没有
怀着这样的信念
我投身于文学事业
我总觉得一门心思写单位里那些烂事儿
或者写一些不愉快的人际冲突
不是唯一可做的事情
举例来说
可以写爱丽丝漫游奇境记这样的作品
或者呢
像卡尔维诺
我们的祖先那样的小说
文学事业呀
可以像科学事业那样
成为无边界的领域
人在其中可以投入澎湃的想象力
当然了
这很可能是个馊主意
我自己就写了这样一批小说
其中既没有海船
也没有囚笼
只有在它们之外的一些事情
遗憾的是
这些小说现在还在主编手里压着
出不来
他还用一种本体论的口吻说道
呃
他从哪里来
他是谁
他到底写了些什么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九六年第八期博览群书杂志
编者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