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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逃学
先生正教算术
一手提着教鞭
一手捏着粉笔
很快地在黑板上画了两个七
然后咳嗽了一声
用教鞭连敲黑板
大声喊道
小英
七七是多少
说
小英立起来两腿
似乎要打嘀溜转
低头看桌上放着的小纸船
半天没言语
说
先生又打了个霹雳
小英眼睛慢慢往左右了
希望同学们给她打个手势
大家全低着头
似乎想什么重大的问题
说
先生的教鞭在桌上啪啪连敲
张秃子在背后低声的说
七七是两个七
小英还是低着头说
七七是两个七
什么
先生好似没有听见
七七是两个七
小英说
说完腿一软便坐下了
坐下又补了一句
张秃子说的
啊 张秃子啊
先生正想不起怎么办好
听说张秃子
也就登时想起张秃子来了
于是
张秃子
七七是多少
说 快说
不用问
我最讨厌七的模样
一横一拐的
不像个东西
张秃子理直气壮的说
先生看了看黑板上的漆
果然是不十分体面
小坡给张秃子拍掌
拍得很响
谁拍掌了
谁
先生瞪着眼
教鞭连敲桌子
大家都爱小坡
没有人给他泄露
可是小坡自己站起来了
我鼓掌来着
先
他向来不叫先生
只是把先字拉长一点
你为什么
先生喊
七是真不好看吗
八字有多么美
又像一对小环儿
又像一个小葫芦
又像两个小糖球黏到了一块儿
小坡还没说完
大家齐喊
我们爱吃糖球
我们爱吃糖球
七七是多少
我问你
先生用力过猛
把教鞭敲断了一截
没告诉你吗
先
七字不顺眼
说不上来
二八 一十六
四八 四十八
五八
我问的七七是多少
谁叫你说八
先生一着急
捏起个粉笔头扔在嘴里咬了咬吃下去了
吃完粉笔头
赌气儿坐在讲桌上
不住的叨唠
不教了
不教了
气死
气死
二八一十六
四八
四十八
五八
小坡继续着念
大家稀里哗啦一起在石板上画八
小坡画了个大八
然后把石板横过来给大家看
对了
八字横着看还可以当眼镜儿
大家忙着全把石板横过来举在面前
真像眼镜
戴上眼镜更看不真了
张秃子把画着疤的石板放在鼻子前面
九也很好玩
一分就变成六
小坡在石板上画了个九
然后把石板倒拿
变
是六 不是
大家全赶快画九
赶快翻石板
一声呐喊
变
有几个太慌了
把石板哗嚓嚓摔在桌子上
先生没有管他们
立起来
又吃了一个粉笔头
嘴儿动着
背靠着黑板慢慢的睡去
大家一看
全站起来
把眼闭上
有的居然站着睡去
有的闭着眼慢慢坐下
趴在桌上睡
张秃子不肯睡
依旧睁着眼睛
可是忽然很响的打起呼来
小坡站了一会儿
轻手蹑脚的往外走
一边走一边叨唠
大家爱八
你偏问七
不知好歹
找**去
叫他打你一顿
小坡本来是很爱先生的
可是他们的意见老不相合
他爱八
先生偏问七
他要唱歌
先生偏教国语
谁也没法给他们调停调停
真糟
走到校外
小坡把这算术问题完全忘掉
心中算计着
干什么去好呢
想不出主意来
好吧
顺着大街走吧
走到哪儿算哪儿
一边走一边手脚不识闲的
地上有什么果子皮
烂纸
全像踢足球似的踢到水沟里去
恐怕叫小脚老太太踩上跌个脚朝天
有的时候也是用脚趾夹地上的小泥块什么的
近来脚趾练得颇灵动
可惜脚趾太短了一些
不然颇可以用脚拿筷子吃饭
洋货店门外挂着的皮球也十分可爱
用手杵了一下球左右摇摆了半天
很像学校大钟的钟摆
如果把皮球当钟摆多么好
随时拿下来踢一回
踢完再挂上去
岂不是一搭两用吗
钟里为什么要摆呢
不明白不用问先生
去一问他钟摆是干什么的
他一定说七七是多少
哎呀
还有小乒乓球
洋娃娃
口琴等等
可惜都在玻璃柜里
不能摸一摸
只好趴在玻璃盖上看看
最终到了有钱的时候
买这个口琴
不
还是乒乓球好
没事儿和妹妹打一回
准把妹妹赢了
呃
可是也不要赢太多了
妹妹脸皮薄
输多了就哭
还是长大了开个洋货店吧
什么东西都有
小球
各种的小球
口琴一大堆
粉笔
各种颜色的油条
炸的又焦又长
可是全不卖
自己和妹妹整天拿着玩这个多么有趣儿
也许把南星找来一块玩耍
南星啊
一定光吃油条不干别的
旁边的鸡鸭店挂着许多板鸭
小烧猪
腊肠
哎呀不要去摸
把烧猪摸脏了人家还怎么吃
小坡到处讲功德
是不是他自己问自己
功德两个字怎么写来着
呃
又忘了
呃
想起来了
啊 又忘了
慢慢的走到大马路
有一家茶叶铺
是小坡最喜爱的
小徒弟们在柜台前挑拣茶叶
东一拱箩西一竹篓
清香的非常好闻
玻璃柜中的茶叶筒也很美丽
方的圆的六棱的
都贴着很花俏的纸
纸上还画着花和小人什么的
小坡每逢走到这里
一定至少要站十来分钟
这个还有点奇怪的地方
每逢看见这个茶叶店便想起
啊
哥哥大坡一定是在这里被妈妈捡去的
这条大街处处有水沟
不知道为何
只有此处像是捡哥哥的地方
他往水沟里看了看
也许又有个小孩儿在那儿躺着
没有
可是有个小青蛙团着身不知干什么玩呢
哦
大概哥哥也是小青蛙变的
小蛙
上这儿来
我带你看妈妈去
小坡蹲在沟边上向小蛙点头
来了一股清水
把小青蛙冲走了
可惜
咚咚咚咚
由远处传来一阵鼓声
啊
不是娶新娘
便是送殡的
顶好是送殡的
那才热闹
小坡伸着脖子往远处看
心中扑通扑通的直跳
唯恐不是送葬的
而且就是出殡也还不行
因为送殡的有时完全用汽车
呼一眨眼就跑过去
有什么好看
小坡要看的是前有旗伞执事
后有大家用白布条拉着的汽车
那才有意思
况且没有旗伞的出殡的人们全哭的红眼妈似的
看着怪难过
有旗伞执事在街上慢慢走的呢
人人嬉皮笑脸的
好似天下最可乐的事就是把死人抬着满街走
那才有意思
哎呀 好 老天爷
千万来个有旗伞执事的
小坡还伸着脖子
心中这样祷告
咚咚
咚咚
不是一般的乐队呀
还有嘁嚓嘁嚓的中国吹鼓手呢
这半天还不过来
一定是慢慢走的
等不得了
往前迎上去
小坡疯了似的撒腿就跑
一气跑出很远
可了不得
看那个大开路鬼哟
一丈多高
血红的大脸
眼珠有有肉包子大小
还会乱动
大黑胡子
金甲红袍
脚上还带着小轮子
一帮小孩子
全穿着绿绸衣裤
头戴蛤壳形的草帽
拉着这位会出风头而不会走路的开路鬼
小坡看着这群孩子
他嘴里直出水
哈
我也去拿拉个大鬼
多么有趣哦
开路鬼后面
一排极瘦极脏的人们
都扛着大纸灯
灯上罩着一层黄麻
小坡很替这群瘦人难过
看
那个瘦老头子
眼看就要被大灯给压倒了
这群瘦灯鬼后面是一辆汽车
上面坐着几个人
有的吹唢呐
有的打铜锣
有的打鼓
吹唢呐的腮帮子凸起
像个油光光的葫芦
打锣的把身子探在车外
一边笑一边当当的连敲
非常得意
小坡恨不得一下子跳上车去
当当的打一阵铜锣
汽车后面又是一大群人
一人扛着一块绸子
有的浅粉
有的淡黄
有的深蓝
有的葱心绿
上面都安着金字或者黑绒剪的字
还有一些长白绸子条
上面的字儿更多
小坡想不出这都是干什么的
而且一点看头也没有
把大块很好的绸子满街上摆着
就到东兴序拿几块黑板
写上几个漆
或是画上两只小兔
岂不比这个省钱
小坡替人家想主意
也别说
大概这许是绸缎店的广告
对
对了
电影院
香烟庄都时常找些人背着广告满街走
难道不许人家绸缎铺也这么办吗
小坡 你糊涂
小坡颇后悔他的黑板代替绸子的计划
啊 好了
绸子队过去了
又是一车奏乐的
全是印度人
他们是一律白衣白裙
身上斜披大红带
带子上有些绣金的中国字
小坡认不清那是什么字
过去问老印度
老印度摇头
大概也不认识
不认识字
你们倒是吹喇叭呀
小坡说印度们不理他
只抱着洋喇叭
杨号仰头看着天
汽车后面有一个打白旗的
襟上戴着一朵花
一个小红缎条
小坡不知道这个人又是干什么的
只见他每一举旗的时候
前面的绸子队便把绸子扛得直溜一点
好像大家的眼睛全往后看着他似的
有的时候他还骂街
骂得很花哨
前面的绸子队也不敢还言
小坡心里说
这个人一定是绸缎庄的老板
不然他怎么这么威风呢
后面又是一辆没篷的汽车
车里坐着个老和尚
闭着眼一动也不动
小辉心里说
这必定是那位死人喽
继而一看
这位老和尚手上一抬
往嘴里送了一牙橘子
小坡明白了
这不是死人
不过装死罢了
他走过去
把住车檐儿问
橘子酸不酸呀
老和尚依然一动也不动
小坡没留神
车前面原来还有两个小和尚呢
他们都是光头
未戴帽
脑袋晒得花花地流油
他们手打问心
齐声呸了小坡一口
小坡瞪了他一眼
说
操场后面
见小和尚们不懂
依旧打着问心
脑袋上花花地往下流油
这辆车后面还有一车和尚
都戴黑僧帽
穿着蓝法衣
可是法衣上有许多口袋
和洋服一样
他们都嘟囔着
好像是背书
小坡想出来了
前面的老和尚一定是先生
闭着眼听他们背书
不知道背错了挨打不挨
这车背书的和尚后面又有一辆大汽车
拉着一大堆芭蕉扇和几桶冰水
还有些大小纸包
大概是点心之类
两个戴着比雨伞还大的草帽的挑着水桶到车旁来灌水
然后挑去给人们喝
小坡过去
欠着脚看了看车中的东西
啊
还有那么些瓶子
柠檬水喽
拿一把
驶车的人说
小坡看前后没人
当然这是对他说了
于是拿了一把芭蕉扇遮着脑袋
还跟着车走
两个挑水的又回来灌水
小坡搭讪着喝了碗冰水
他们也没向他要钱啊
舒服多了
冰水喝了
头上还有芭蕉扇遮着阳光
这倒不坏
天天遇见送葬的
岂不天天可以白喝冰水
哼
也许来瓶柠檬水呢
还跟着车走
希望驶车的再说
拿一把
岂不可以再拿一把芭蕉扇给妹妹拿回去
可是驶车的不再言语了
后面咚咚的打起鼓来
不得已
只好退到路边去
看后面还有什么好玩的事儿
呵
又是一车印度
全是白衣红裙
大花包头
不得了
还有一车呢
不得了
还有一车呢
三车印度一起吹打起来
可是你吹你的
我打我的
谁也不管谁
很热闹 真的
但是无论如何不像音乐
小坡过去
趁着打鼓的没留神
用拳头捶了鼓皮一下
捶得很响
打鼓的印度也不管
因为三队齐吹
谁也听不出错来
小坡细一看
哼
有两个印度只举着喇叭在嘴上比划着
可是不吹
小坡过去戳了他们的脚心一下
两人机灵的一下子
全赶快吹起来
小坡很得意
这一戳会这么有灵验
三车印度之后
有两排穿黄绸衣裤的小孩
一人拿着个纸人
纸纸人衣裳很漂亮
可惜脸上太白
而且脑袋全左右前后的乱转
小坡也试着转
哼
怎么也把脸转不到后面去
用手使力扳着也不行
呃 算了吧
把脸转到后面去
万一转不回来
走路的时候可有点麻烦
纸人队后面更有趣了
一群小孩头上套着大鬼脸一路乱跳
有一个跳着跳着没留神踩上一块香蕉皮
大爬虎似的倒在地上
把鬼脸的鼻子摔下一块去
嘿嘿
戴鬼脸到底有好处
省得摔自己的鼻子
又是辆大汽车
上边扎起一座松亭
亭上挂满了花圈
有的用鲜花做的
有的用纸花做的
小坡纳闷
这些圈儿是干什么的呢
花圈中间有一张大像片
是个乌漆巴黑的瘪嘴老太太
小坡又不明白了
这张像片和出藏有什么关系呢
摆出来叫大家看
一点儿不好看呢
不明白
死人的事儿
反正与活人不同
不用管
你看着吧
啊哈
更有趣了
七八十
至少七八十人
都是黑衣黑裤
光着脚
一人手中一条白布带
拉着一辆老大老大的汽车
一个老印度驶车
可是这一群人假装往前拉
小坡笑起来了
假如老印度一犯坏主意
往前忽然一赶车
这群黑衣人岂不一串跌下去
正像我们开火车玩
跌在花园中一样
哎
那多么有趣
小坡跺着脚
向老印度打手势
低声而恳切的说
开呀
往前开呀
老印度偏不使劲开
这个老黑鸟糊涂
不懂得事儿
车上扎着一座彩亭
亭中放着一个长方的东西
盖着红绸子
看不出到底是什么
亭上还站着一对小孩
穿着彩衣
可是光着头
晒得已经半死了
小布西里说
大概这两个小孩就是死人
虽然还没死
可是等走到野外
也就差不多了
多么可怜
车后面有四五个穿麻衣麻帽麻鞋的
全假装往前推着汽车
他们全低着头
可是却是彼此谈笑着
好像这样推车走很好玩似的
他们的麻衣和林老板的夏布大衫一样长
可是里边都是白帆布洋服
有一个年纪轻的还系着根红领带
从麻衣的圆大领上露出来
这群人后面汽车马车可多了
一辆跟着一辆
一辆跟着一辆
简直的没有完了
车中都坐着大姑娘小媳妇儿
老太太 小妞
有的穿着麻衣
有的穿着西装
有的梳高髻
有的剪着发
有的红着眼圈
有的说说笑笑
有的吸着香烟
有的吃着瓜子儿
小妞是一律的吃着洋糖水果
路上都扔满了果皮
呵 好不热闹
小坡跟着走
忽然跑到前面看印度吹喇叭
忽然跑到后边看小孩子们跳鬼
越看越爱看
简直的舍不得回学校了
回去吧
再看一会儿该又回去了
可是老印度又奏起月来
走着走着
心中一动
快到小坡了
哎呀
万一叫父亲看见那还了得
父亲一定在国货店门外看热闹
一定
快往回跑吧
呃 等等
等他们都走过去
再向后转走
拿着芭蕉扇立在路旁
等一对一对都走过去
他才一步一回头的往回走
到底没看见死人在哪儿装着
他低着头想
不能藏在乐队的车上
也不是
那个老和尚在哪儿呢
也许藏在开路大鬼的身里
呃 说不清
无论怎样吧
出殡的比什么都热闹好玩
嗯
回家找南星们去
跟他们做出殡玩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