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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二十九集
他想
他也许还会再来的
他是一个病人他患有依赖症
也许他还会来再找他的
他甚至暗暗期待着
哪天忽然又在昏暗的楼道里
看到蜷缩成一团的他
可是没有
一个月过去了
两个月过去了
四个月过去了
他没有再来
他再也
没有见过他
大约晚上十一点钟的时候
又是三声敲门声从天而降
西怯
笃定
敲在门上像落进了一只空桶里
那回音一落进去就迅速破土而出
只长的
网欲
妖娆
阴森森的爬满
整间屋子
苏小君躲开被角翻身坐起
紧张恼怒的盯着那扇门
三声敲门声
无声无息的落下去了
空气里出现了一段
短暂的空白
然而
这空白
倒像一只紧闭的柜子立在他面前
有装满敲门声的嫌疑
似乎只要他一打开
他们就会
立刻占领他的整个房间
一定又是那个女人
他下床
光着脚轻轻走了几步
无声的把灯关掉了
然后
他赤着脚
戳在黑暗中
静静的等待着
果然
一分钟之后
又是三声同样质地的敲门声响起
苏小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从最下面的门缝里窥到了楼道里一线昏暗的灯光
和那个
守在门前的影子
那影子
也一动不动
像是本来就长在他门口的一株植物
他希望他能走开
可是
他因了黑暗和绝望的浇灌反而长得更葳蕤了
他简直要在他家门口
繁衍出一片森林来
又是几秒钟的空白
门外的影子不动
门里的苏小君
也不动
虽然身体没动
苏小君却觉得他整个人都被一口气提起来了
正悬在空中
他等待着一秒钟之后
再次拔地而起的敲门声
果然
又是三声敲门声
只是比刚才烦躁了些
急促了些
似乎是果子成熟急于落到地上来
苏小君发现
自己居然还是一动没有动
咱那一瞬间
他都有点惊讶于自己的残忍了
他居然能在酒声敲门声后还呆在屋子里装死
只是为了不让门外那个女人知道
他在里面
屋里的这团黑暗
比外面的夜色更加坚硬
盔甲一样裹着他
让他闻到了一种
生铁的冷硬
还有一缕
细若油丝的血腥味
他有些恐惧
但这恐惧里还夹杂着一种
奇异的快乐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
在黑暗中
他们看起来
面目模糊
安响
残忍
就在这个时候
他的手机忽然响了
该死的他忘记关机了
就在他扑到床头要摁住活蹦乱跳的手机音乐时
门外的人已经听到了
一阵猛烈的敲门声昏潮而出向那扇门砸过来
这样再砸下去
所有的邻居都会被砸醒
大家会披着睡衣
揉着眼睛出来看热闹
说不定
还会有人报警
他知道
如果今天不开门
他会一直砸门砸到天亮
这个可怕的女人
他扔下手机走过去
开了门
屋里还黑着灯
猛一开门他有些不适应楼道里的灯光
然后
他眯着眼睛
看到了灯光裹挟着的那个女人
他身上
披着一轮光晕
果然是寂米屏
他敲第一声的时候
他就知道是他了
除了他还会有谁在深夜里死不罢休的敲她的门
他站在那扇门里
像个邪恶的门童一样
守护着背后满满一屋子的黑暗
借着黑暗的庇护他仔细的打量他
他
头发散乱
眼角泪痕未干
就着灰尘河
成了两粒黑色的眼石
肩上
又背着那只鼓鼓的黑色大褂包
肯定又是坐火车长途跋涉过来的
和以往每次
都没有什么不同
他
终于敲开了门
却不敢与他对视
仿佛
他是坐在教室里的微严的老师
而他
是犯了错误的学生
他歪着一只肩膀
那只包可能太重了扯着他的肩膀
露出了一条黑色的胸罩带
他也不打算把他收进去
他歪着肩膀低着头
站在他面前
一缕油腻的头发
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
已经不知道
这是第几次了
每次都这样
他事先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跑过来找他
坐七八个小时的火车
如果买不到坐票他就一路站到太原来找他
然后
他就站在他门口一遍一遍
开始敲他的门
如果他真的不在
他就在他家附近找个最便宜的小旅馆住下来
几天几夜安营扎寨专直等他
以至他每一次走到楼下
就有一种踩上了蜘蛛网的恐惧感
似乎这蛛网是专门为他布下的
他要是撞不到这网上来都有点对不起他
苏小君
阴沉沉的立在那里不说话
季米瓶也不动
也固定的姿势垂着眼睛
只让自己
躲在那缕油腻头发的门帘后
那只大包
正从他肩膀上往下滑
美华一次
便把他的衣服往下扯一点
仿佛地下有什么神秘的力量正把那只包
连那只胳膊拉向深渊
他不抗拒
渐渐的
他的整个肩膀都露出来了
他上身偏胖
肩膀本有些肥腻
又箍着那条黑色的胸罩带
倒也有几分萧条的肉欲
他似乎是在以此
刻意提醒他
一副下面
这衣服下面
还有别的
好比超市的货架
你又用什么随时可以来拿
他盯着那肩膀
心里一酸
看了一口气
往后退了一步说了声
进来吧
季米平像刚刚被赦免的犯人一样
诚惶诚恐的跟着苏小君进了屋
关上门
他顺手开了灯
黑暗中轰然照画出一片雪亮
像左刚刚浮出来的岛屿
他仍然不敢放下那只大包
拖着他
站在岛上
等候发落
他像个观众一样又看了他几秒钟
然后又叹了口气
说
把包放下吧
你也不嫌累
他得了指令便怯怯的把包放在墙脚
似乎那桌子上是收废的
头
依然垂着
他看到
他那只扯一脚的手在习惯性的抽搐着
他知道
他一紧张就这样
一只手放在腿上抽搐的时候
就像他
正在练习弹钢琴
他怕他看见了忙使劲往下拽一脚
他假装没看见
只说
快去洗把脸吧
这都几点了
他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他看上去并不痛苦
准确的说他的五官都像泡在某种溶液中一样
呈现出一种夸张的休眠状态
似乎
他们是某种海底生物
可以几千年的折服
季米萍从包里取出自己的毛巾
然后借着脸上那缕头发的掩护像卫生间走去
好像这样护着自己
他就暂时看不到他了
他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得很慢
勾偻着背
抱着自己肥硕的毛巾
整个人看起来忽然变得很小很小
他进了卫生间
把门关上了
苏小君再次倒在床上
他脑子里一遍又一遍的响
这个女人
这个可怕的女人
简直好像随身携带着棺材一样
好像随时准备着一死
好像他压根他就不打算活长久
他真是比他
还要像亡命徒
他最多被人雇来做临时打手讨讨债
出出气
杀人的事还从来没干过
他简直不是他的对手
过了一会儿
季米平从卫生间出来了
苏小君感觉他慢慢走到床前
他似乎又从自己的包里掏出了什么
他站在床边
低声对他说
这是
给你买的衣服
他并没有往他身上看一眼
他每次不打招呼就跑过来的时候都会给他一件东西
衣服
围巾
袜子
没有什么牌子也看不出价格
和他身上的衣服如出一辙
他从来不会穿
也无法阻止他
他皱着眉头说
想关掉灯睡觉吧
听话的关吊灯
整间屋子咣当一声再次掉进了黑暗的箱底
在他们掉进箱底的一瞬间
那种恐惧在黑暗中
忽然再次搜醒
好像他本来就蹲在河流的上游
现在
随时会随着黑暗顺流而下
流到他们面前
他只觉得黑暗的空气里全是他
站满了密密麻麻大大小小的他
他们像千佛洞里的佛像一样
向他挤压过来
就在这时
被子被掀开一脚
他无声的爬进了他的被子里
在这张床上
他睡过
不是一次两次了
他还熟稔的躺在他身边
把半床被子盖在自己身上
他身上
冰凉滑腻还挂着水中
像一位刚刚捞上岸的鱼
他躺在那里
慢慢蠕动着
好像要在这床上给自己刨出一个坑来
在这个过程中
他和他有几处短暂的肢体接触
这些接触
很细小很轻微
小心翼翼的
好像
从他身上长出了
无数气根一样的小手
这些小手
试探着触摸着他
箭
无处生根
便有自己缩回去了
他静静的躺着不动
好像已经睡着了
他
终于停止了蠕洞
也静静的躺在那里
他感觉到他把脸侧到了一边
好像在黑暗中都怕他会看到他的脸
两个人像两具尸体一样
并裂在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