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3集。
所谓君子不欺暗室,
但范闲不是君子。
此时,
他一个人坐在御书房中,
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奏章,
看着那方软榻,
想到皇帝就是一直在那里操控着整个庆国的朝政,
他的心头动了一下。
他站起身来,
静静地看着那里,
微微偏头想着如果是自己坐上去会是什么感觉。
但他紧接着却是摇了摇头,
薄唇微翘,
露出一丝自嘲,
当了一天一夜的监国,
就差点儿把他累成夏天里的大黄狗。
再看刚才胡舒二位大学士被太监扶着地狼狈模样,
范闲确认皇帝这个工作一定比日御少女地黄帝更为辛苦。
还是那句老话,
世间只有三种人,
男人、
女人、
皇帝。
但凡能够当一位真正君王地都不是人,
请三殿下过来。
范闲微笑着对御书房外地小太监说了一声,
旋即想到洪竹还有其他参与叛乱的角色,
都还被关押在冷宫之中,
不知陛下回来后会如何处理此事。
不过在局外人看来,
洪竹基本上什么事情也没做,
应该没有大碍。
没有过多久,
已经渐渐成长为少年模样地三皇子李承平在一位老嬷嬷和几名太监地陪伴下来到了御书房外。
范闲看了老嬷嬷一眼,
挥手让他们退了,
牵着三皇子地手来到了存放奏章的书台前面。
李承平地手有些凉意,
看着范闲地目光也和江南时有些不大一样,
显得有些敬畏。
范闲的余光已经注意到了这一幕,
并不如何在意,
静而未之,
却没有更多的疏离,
感觉。
他知道这1。
日一夜,
自己的表现给这位皇弟留下了太深刻的印象,
只怕他再也摆脱不了这种痕迹。
这是教育学上面的问题,
除了范闲,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懂。
要培养一位9岁就敢开妓院杀人地皇子,
成为一位仁厚地君王,
单纯的道德说教根本不足以完成任务,
必须要让老三明白世间的很多事情,
用比较光明正大地手段也能达到目地。
三皇子需要一个榜样,
所以从江南之行开始,
范闲便把自己树立成对方心中的榜样,
因为他是诗仙,
他是强者,
他是权臣,
他是老三的救命恩人,
而在庆国大部分百姓的心目中,
他是一个好人。
范闲希望将来庆国地皇帝也是一个好人,
就像太子那样先生。
听说父皇,
李承平有些畏缩地看着范闲。
范闲笑了起来,
神庙在上,
陛下自有天命护身。
那些宵小之辈自然伤他不得啊。
李承平的脸上也浮出了一丝喜色。
虽然他知道,
如果父皇死了,
自己会在先生和大哥的护持下,
成为庆国地下一任皇帝。
可他毕竟还只是一位少年,
心思没有这般狠厉。
范闲貌似不在意,
却细细留心着李承平眼瞳里的情绪变化,
心想自己果然没有看错。
日后,
陛下大概会经常让殿下来御书房旁听。
殿下先熟悉一下地方。
三皇子来过御书房,
也知道太子哥哥、
二哥、
大哥,
甚至是先生。
往常在朝会散后,
都会在御书房内旁听父皇和大臣们议事,
只是今日之后,
这座御书房恐怕会空上不少,
有很多话,
大概没有人敢当面对殿下说,
但我必须和你说一下。
皇帝,
陛下马上就要回来了。
范闲要对老三做出自己的交代,
因为他清楚这孩子的心思其实细腻无比,
所以先前他一直用殿下称呼对方,
此刻却是直称你。
大殿下天性好恶,
日后终究是要派往边关驻守,
他天性直率,
绝不会主动做任何有伤兄弟情谊的事情,
这点你要放心,
不要多疑。
三皇子的手颤抖了一下,
看着先生的脸,
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要说这个,
至于我,
我将来总是要走地,
这天下如此之大。
我总要去海角天涯看上一眼,
才算不虚此生,
所以你也不要疑我,
即便你长大后也不要疑我。
三皇子张大着嘴,
不知为何,
感觉到一丝害怕。
这不是身为臣子该说的话,
但我想说给你听。
此生二0年,
我已经厌倦了彼此之间猜测、
试探心意,
不管你日后长大了还信不信这句话,
但请你记住这句话。
如他所言,
这种话已然犯了天子家的大忌,
更惶论是从一位臣子口中说出的。
然而,
范闲偏生这般平静地说了,
说得何其自然。
李承平怔怔地看着先生那张本来英俊无比,
今日却有些憔悴的面容,
下意识里点了点头,
三天了,
京都已经平定,
三骑再次入京,
向天下宣告了陛下祭天归来的消息。
惊魂未定的京都百姓们欢呼雀跃,
站在皇城之上的范闲却不知道他们受了这么多的苦难后还在高兴什么。
皇帝,
陛下被预定归京的时间迟到了3天。
在这3天中,
定州军的军情通报源源不断地通过军方和监察院的渠道往京中送来。
范闲过足了监国的瘾,
两只手拿着陛下行玺胡乱地盖着。
这一天,
消息终于传来。
范闲带着三皇子与大皇子一道,
连同幸存下来的保皇派老臣们,
行过犹有刀兵之迹的街道,
走出正阳门外,
于十里外之地停驻。
数千人密密麻麻地跪下,
官道上根本站不下,
很多人都直接跪在了道路两旁的麦田里。
此时秋收未到,
金黄麦穗撑过了战马的践踏,
带着沉甸甸的收获于微风中摇摆,
无数人的心情有如麦穗一般摆动激荡,
守望着远方行来的明黄御驾,
范闲把目光从麦田里收回来,
微笑看着身旁紧张喜悦的三皇子,
御驾缓缓而至,
平稳地停在官道之上。
因战乱慌张,
官道上未曾铺黄土洒清水,
但皇帝陛下的那双脚依然没有任何迟疑,
坚定而稳定地从车上走下,
踩在了京都周边的土地上。
皇帝将手从姚太监的肘部挪开,
平静的目光缓缓扫过四野,
数千臣子将士跪于地面,
正在膜拜他。
他的表情淡漠,
眸子里却没有太多的表情。
震天响的山呼万岁声中,
皇帝的目光自远方的京都城郭拉近,
落在近处,
掠过胡、
舒二位大学士,
掠过一身戎装的大皇子,
掠过紧张不安的小儿子。
最后淡然落在范闲那张俊秀的面庞上,
他注意到这小子的脸上带着一抹极浓重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