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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集
也许是文艺作品给我们制造了太多的梦境
比如狄更斯总是在小说里制造一些有钱的好人
教着奥威尔早早的发出了质疑
这种人物往往是个巨商
我们不一定知道他到底做的是什么买卖
他总是个超人似的心肠仁慈的老先生
他来去匆忙
提高职员薪水
拍拍孩子脑袋
把欠债的人保出监狱
总而言之
像个童话里的教母
甚至狄更斯有时也一定想到过
任何一个那么心急的要把钱送掉的人
首先是绝不可能得到钱的查尔斯
狄根斯
争名夺利总会伴随着各种冒险
伴随着肾上腺素激增的情况
当然
也会在更多时候伴随着一种令我们避之唯恐不及的情绪
焦虑
然而
焦虑并不总是坏的
甚至正面意义比负面意义更多
每句逍遥法外成功塑造出一个极其强悍的女主角
她出身于底层社会
成长为一个战无不胜
名利双收的法学教授
她在试图掩盖一起谋杀罪行的时候
对一个在巨大压力下略有动摇的同盟者说出了这样一番话
我看得出
你和我是一样的人
你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能不能熬过去
这就是我们的共同点
焦虑
焦虑使我们功成名就
也使我们心力交瘁
焦虑而非平常心
才是他的成功秘诀
也正是真实世界的运作法则
那些云淡风轻
与世无争的人
只会守着他们那无时不在的平常心
滑落到社会的底层
如果仅以成败论英雄的话
很多时候
乐观情绪会比悲观情绪更容易将我们引向负灭的结果
因为前者会使我们丧失动力和审慎
对对对
来自进化生物学的现代知识告诉我们
那些被我们贴上负能量的标签而大家鄙夷的情绪
诸如焦虑
愤怒
对我们的生存是多么的有益呀
正是他们敦促我们远离危险
或者鞭策着我们付出更多的努力以提升我们的竞争力
越是焦虑的人
越是在一些关键的节点渴望平常心
唐时有一种能够立竿见影的催生平常心的药片
一片可以给人带来十分钟的平常心
那么只要一小盒这样的药片
就足够一个追名逐利的人一辈子的伎俩了
换言之
他们并不需要更多
作为阳明星学最重要的理论
冤搜孟子其实早就有这样的发现
孟子曰
人之有德
诲庶之者
恒存乎臣疾笃
孤臣孽子
其操心也为
其虑患也深
故答孟子
尽心上
以及人之所以有道德
智慧
技艺知识
常常是出于灾患的缘故
尤其是孤臣孽子
生活在凶险的状况下
忧患意识很重
所以会格外的通达势理
这当然不是什么深奥的道理
只不过是俗与所谓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罢了
嗯
事情的另一面是
无论金融从业者还是职业运动员
他们所追求的目标本身都是功利性的
没有任何道德价值
而阳明星学所着意培养的平常心
恰恰是以道义为止而排斥功利性的
只不过
人们往往做一些远木求雨的事儿
最显著的莫过于跪在以四大皆空教育世人的佛祖面前祈求升官发财
那么
暂退一步
我们且以买毒还珠的态度接受扬明心血
去其灵魂
取其形害
养成良好的心态
以应对险恶的竞争环境
但这也很难行的通
诚然
平常心使人不去计较输赢得失荣辱
既然不再计较
自然也就不会沾沾嗜悔
患得患失
可以轻松接受任何可能出现的结果
拥有一个平常心的人
确实更容易发挥实力
更容易保持冷静且减少失误
成功的概率自然比患得患失的人更高
但是
当你刻意求胜
太在乎事情的结果
因而想要培养平常心以增加成功概率的时候
你显然是在做一件南辕北辙的荒唐事
你所刻意培养的平常心
从一开始就已经不是平常心
而是成败之心了
这样一种成败之心
王阳明称之为江营
传习录下有一段问答
问孔子
所谓远虑
周公夜以继日
与江营不同
何如啊
先生曰
远虑不是茫茫荡荡去思虑
只是要存在这天理
天理在人心
更古更今
无有终始
天理即是良知
千丝万虑
只是要治良知
良知欲思愈精明
若不精思
慢然随事应去
良知便粗了
若只着在世上
茫茫荡荡去私教做远虑
便不免有毁欲得丧人欲
掺入其中
就是江营了
周公终夜以思
只是借甚不睹
恐惧不闻的功夫
见得时
其气象与江迎自别
孔子和周公这两位儒家圣贤
都是思虑深沉的人
而在王阳明看来
他们所思虑的并不是具体的事情
而是治良知的功夫
用今天的话说
譬如周公和孔子处理国政
正面临一起很棘手的国际争端
他们不会仅仅从技术层面上设想解决方案
以其利益最大化
而是遵循良知的指引
不计得失成败的应对难题
哪怕良知告诉自己
只有某种损害国家利益的办法
才是唯一合乎道义的解决方案
他们也会欣然照做
事实上
在孔子生活的年代
那个标准意义上的贵族世界里
道义原则却是每每被置于国家利益之上
这是今天我们这个平民社会很难理解的事情
对此感兴趣的读者可以参看我的另一本书至大国
古代中国的正义两难
倘若仅仅在技术层面思考问题的解决方案
那就不免被掺入毁誉德丧人欲的成分
距离天理良知也就远了
譬如还是在那一场国际争端里
如果你试图寻找一种利益最大化的解决方案
自然就会患得患失
这是无论如何也保持不住平常心的
以平常心处理国政
在儒家经典里不乏经典案例
如左传
昭公元年
诸侯在国地会盟
其实
晋国和楚国是国际政局中两个势均力敌的超级大国
很有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美苏冷战的架势
晋国大夫齐武劝谏本国总理赵文子
说
上一次在宋国会盟
您代表晋国
子目代表楚国
结果楚国压倒了晋国
楚穆是个守信君子
尚且以欺骗手段占了我们的上风
这一届的楚国执政大臣公子维
是出名的不讲信用的人
您如果不格外提防
一定会重蹈覆辙
楚国如果再次压倒晋国
就是晋国的奇耻大辱
赵文子淡淡答道
当初楚国的会盟
子牧有害人之心
我有爱人之心
所以楚国才占了便宜
如今
我爱人之心依旧未改
今后还会一以贯之
楚国
不足为患
这就好比农夫种田
只要勤劳耕作就是了
虽然一时会遇到灾荒
但一定会有丰收的时候
对 对
赵文子的农耕之欲很见儒家精髓
即便我们站在功利主义的角度
也必须表示相当程度的赞同
因为这实在是一种很聪明的概率思维
农耕经验告诉人们
个人努力并不总能保证相应的回报
一场突如其来的冰雹就足以毁掉一年的收成
但这样的天灾不可能年年都有
只要年复一年勤劳耕作
概率就可以保障可喜的收成
今天的博彩公司和保险公司
就是应用这条规律来赚钱的
一城一地的得失
他们并不在意
概率已经保障了一切
不似投机客的命运
成则无顶石
败则无顶嘭
站在博弈论的角度重新审视赵文子的策略
我们会发现
赵文子之所以可以保持这样的平常心
之所以找到了概率制胜的诀窍
是因为他充分认识到自己做的不是一锤子买卖
而是博弈论所谓的重复博弈
这也就意味着
赵文子并非因为得益于某种神奇的心灵修炼
才能够以平常心应对国家大事
恰恰相反
这仅仅是普通人在重复博弈的过程中
所产生的一种自然形态而已
倘若我们置身于类似的处境
只要用上概率思维
同样可以举重若轻
而那些既属于一锤子买卖
对我们又至关重要的事情面前
平常心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的
除非我们具有天生杀人狂的禀赋
或者真正认同了道义优先的原则
该使原则成为我们心里唯一至关紧要的事情
后者是扬明心学最重要的实际功效之一九
左手权谋
右手鸡汤
一旦我们想通了上述这些问题
那么随之而来的疑难
或许便不是怎么样追随王阳明的足迹
而是犹豫着是否还要继续追随下去
抉择到底如何发生
这既取决于心态
也取决于价值取向
我想讲述一个载于儒家经典的真实事件
每个人都可以借此评估一下自己的心态和价值偏好
事情发生在春秋时代
齐国四大家族
其中栾氏和高氏一党势力较强
陈氏和包氏一党势力较弱
某天
陈氏宗主陈桓子和包氏宗主包文子分别得到线报
说栾氏
高氏即将攻打自己
陈桓子
包文子急忙召集人手
分发武器甲胄
同时派人探听对手的最新动向
没想到的是
最新线报表明
栾氏和高氏正在饮酒作乐
之前的线报纯属误判
对的 对对
这是一个抉择的关头
试想一下
倘若我们处在陈桓子和包文子的位置
在这个尴尬的时候
究竟会做出怎样的应对呢
倘若秉持儒者精神
过而能改之
善魔大焉
陈桓子
包文子至少应该解除武装才是
但是
正是患得患失的思虑
促使陈桓子做出了相反的决策
我们既然已经做出了反击的准备
消息一定会传到栾石和高氏那里
到时候他们就真的要来发难了
不如趁着这个机会
将错就错
索性除掉这两大对头好了
于是
陈包联军发起总攻
将栾
高粱大家族彻底瓦解
左传
招公十年
不得不承认
臣桓子很有极致
同样必须承认的是
他的顾虑是相当真切的
本着利益最大化的原则
知错就改将会招致灭顶之灾
将错就错
反而可以改天换地
纯如只会选择前者
对灾难性的后果坦然承受
不求尽如人意
但求无愧于心
刘宋文帝元嘉十六年四三九年
诗人报照途经涞水
写信给妹妹鲍令辉
概述沿途风光
不经意间道出一个最难被人接受的世界真相
希波之鸟
水化之虫
智吞鱼强不晓登大雷
案与媚殊
人类社会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于是不难想见的是
残酷的生存竞争注定会使陈桓子那一类人兴旺发达
其优质基因不断开枝散叶
而另一方面
一点点风吹草动
就足以淘汰掉一大批纯如式的人物
yeah
我们不妨追踪一下四大家族争斗事件的余波
自从栾氏
高氏被逐出齐国之后
陈氏渐渐把持了国政
直到数十年后的公元前四八一年
其议儒学史上霍灵的重要一年
陈桓子的后人陈承子发动弑君政变
成为春秋时代窃勾者诛
窃国者为诸侯的最佳例政
嗯 自此以后
狐媚而图圣宝
屈妾而取神器
便成为历史的常态了
当时孔子在鲁国听说了这件事情
斋戒三日
向鲁哀公请求出兵干涉齐国内政
以拨乱反正的姿态去恢复应有的国际秩序
孔子的境见貌似有些说服
令陈氏弑君
齐国至少有半数人不会支持他
以我们鲁国的人众
再加上齐国人众的半数
有能力战胜叛贼
孔子分明知道
这样的请求没有任何实际意义
因为一来鲁国的实力根本不足以抗衡齐国
二来当时鲁国的内政比之齐国也只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三桓专政
鲁哀公形同傀儡
所以孔子私下如此对人解释自己的行为
只因为我曾经位列公职
有表达政见的义务
左传
哀公十四年
这正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典型范例
孔子认为有义务去阐述道义正确的意见
尽管明知这份意见毫无获准的希望
当然
对于鲁国君民来说
这倒未必是坏事
因为唐使鲁国真的兴兵发起
那么割地赔款
丧权辱国才是最有可能出现的结果
一年
孔子的高祖子贡作为鲁国的外交副使出访齐国
与陈承子欣然确立外交关系
还成功的使后者归还了鲁国一处诚意
左传
哀公十五年
如果我们记得司马光在资治通鉴的第一处陈光曰礼如何批评周天子不该轻率的承认瓜分晋国的三家叛臣的合法地位
以及孔子向来如何强调名分的重要性的话
那么我们就应该想到
子贡这一起在现代人看来实属成功的外交活动
无异于承认了陈承子这个乱臣贼子的合法身份
为了国家利益而牺牲了道义原则
今天我们最容易认同子贡的做法
连带着会责怪孔子的迂腐
毕竟国家利益高于一切
自然也高于道义
然而吊诡的是
在更有纯如色彩的人来看
孔子这番做派哪里是迂腐
简直就是功利
当然
孔子不可能做出这样功利的事情
所以事情一定另有真相
这是北宋大儒诚夷的观点
在他看来
孔子当时只应该列举道义上的理由
却不应该具体分析出兵伐起的可能性
真如行事
只在意有没有充足的道义依据
不会计较成败立钝
哪怕以卵击石也在所不惜
看上去
程毅已经站在纯如立场的极致处
再没有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的空间了
但是清代学者张学成在乙卯札记里很是刻薄了诚毅一番
说如果真的完全从道义出发
孔子的正确做法应该是请鲁哀公向周天子请命
在后者的授权下兴兵伐起
因为只有天子有讨伐诸侯的权利
这才是儒家很在意的礼乐征伐自天子出的光荣原则
所以张学成批评宋儒执礼太过
太不通人情了
张学成说的没错
但是且让我们再转换一个视角
当我们从平常心的角度看待这件事情的时候
就会发现
程怡才是最有平常心的人
一个人的内心准绳越是简单笃定
待人处事也就越发从容不迫
幸福感也就越发容易得到提升
因为我们的大脑神经系统天然就喜欢简单而稳定的结构
事情的另一面是
我们可以将诚夷与陈桓子分别看作坐标的两极
是不可兼得的鱼和熊掌
但我们生性就是贪婪的
总是渴望鱼与熊掌兼得
至少也要不负如来不负亲
所以热衷于权谋术和心灵鸡汤的
竟然往往是同一批读者
顺理成章的是
如果有一个榜样人物
兼具权谋术和心灵鸡汤双重特质
那他就一定会受到异乎寻常的推崇
于是我们发现了王阳明十
为什么我们不但喜欢攀比
还喜欢性幸灾乐祸
仅从心灵鸡汤的意义而言
阳明心学乃至各个主流的儒家学说
都是在道义原则导向的范畴里
故而有助于平常心的培养
理解王阳明的生平和学术
理应会引导人们通往儒家所推崇的人格标准
与个人福祉而言
这虽然既不可能也不应该为你打造出心灵深处的成功素质
但至少可以使你培养出良好的自我感觉
正如那位诵读六子大明咒的老婆婆一样
一切人生福祉归根结底接属自我感觉
譬如一万元的月薪究竟会使你沾沾自喜也或愤愤不平
很大程度上并不取决于他的真正购买力
而仅仅取决于你的同事和亲朋好友们挣的比你多还是比你少
概言之
并非你的绝对收入
而是你在社会阶层中相对处境决定了你的幸福感
美国作家罗伯特
弗兰克在奢侈病
无节制挥霍时代的金钱与幸福一书中很好的论述过这一现象的深层原因
在贫穷的社会里
一个人对他的妻子证明他爱他
送他一支玫瑰就行了
但是在一个富裕的社会里
他必须送他一沓玫瑰
人们关心相对处境是由来已久的
一个重要的根源在于
那么多的重要资源是根来相对而不是绝对能力来进行分配的
例如
正如经济学家阿玛蒂亚森强调的那样
总是有一些食物可以得到
甚至在最严重的饥荒发生时也是这样
而谁能得到这些食物的问题
主要依相对财富持有的多寡而定
所以
这就难怪有人会选择去他能挣十万美元
而其他人只挣九万美元的地方
却不愿去他能够挣十一万美元
而别人挣二十万美元的地方去生活
尤其是我们不难理解这样一种现象
即有些人当自己的愿望得到满足后
还希望看到他人努力遭到失败
小人之好议论
不乐成人之美
如是哉
韩愈的这一句著名感慨
完全可以在罗伯特
弗兰克和阿玛蒂亚森这里得到完美的解释
我们由此看到的是攀比心理的生物学意义
是的
我们天然就会忽略个人收入水平的绝对值
而永远在自觉不自觉之中去追求综合收入能力的社会排名
这正如我们每个人都有的校园经验
考分的绝对值是无关紧要的
考分的排名才是唯一重要的事情
如果我们在考九十分排名倒数第三和考六十分排名第一之间做出选择
当然不会有人选择前者
这就意味着我们究竟学到了多少知识
这并不会直接影响到我们个人福祉
所以
古人生活的并不比我们更不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