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集。
皇帝微微一愣,
旋即哈哈大笑了起来,
笑声震天而起,
传至亭外极远处。
皇宫里,
圆子角落边上候命的太监宫女们听到陛下如此难得的开心笑声,
不由面面相觑。
不知道范提司今天讲了什么笑话,
竟是将圣上逗的如此开怀。
皇帝指了笑意,
此时越看范闲眉宇间那抹熟悉的神情,
越是老怀安慰,
他放缓了声音说道。
此去江南,
你自己多注意些。
不要什么事情都冲在前面。
听说你在北边儿也是这么闹腾,
堂堂大臣也不知道惜身存命。
范闲微感窘迫,
知道陛下这话说地有道理。
国之大臣,
有几个会像自己往日那样惯出险锋之举?
只是自己骨子里就喜欢单身独行,
说到底还是对别人都不怎么信任。
不过离江南之行还有几个月,
皇帝这临别之域似乎也说得太早了一点儿。
陛下,
范闲想到一件要紧事,
有些不安的说道。
先前在宜贵嫔那处说的是顽笑话。
皇帝将双眼一瞪,
冷冷的说道。
君无戏言。
范闲惶恐万分。
臣年齿不高,
德望不重,
怎可为皇子?
师皇帝笑了起来,
望着他说道。
听说你在北齐上京时,
那个小皇帝都很敬你,
至于德望连庄墨韩都赞许地人,
为什么做不得?
北齐太傅也只不过是庄墨韩的后辈。
如果不是瞧着你年纪实在太小。
朕便直接明宣你入宫讲学,
又有谁敢有二话讲。
可是。
范闲有些后悔自己虚荣心盛惹出来的赫赫文名苦恼的应道,
可是臣明年春天便要往江南一行,
误了三皇子学业不好。
皇帝一挥手。
带着平儿去,
朕已经与太后说好了。
范闲张大了嘴,
半天都没说出话来。
好好做啊。
皇帝面色平静的说道。
江南事罢,
在京中再放两年,
朕让你入中书门下。
他盯着范闲的眼睛,
语气柔和的说道。
朕是看重你的。
范闲略一沉默后,
毫不矫情地点了点头,
直到谈话已毕,
便准备请辞回家。
不料皇帝又挥挥手,
淡淡的说,
今日立冬,
宫中有宴,
你就在宫中用饭吧。
朕已让人去你家接婉儿。
范闲心中又是一惊,
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还是什么都说明不了。
太后想见见你。
皇帝说道。
他又咳了两声,
掩饰道。
老人家想见见婉儿地夫君究竟生的是什么模样?
皇帝坐着御辇离开了,
亭中清静下来,
只剩下范闲与那名今日专门负责推轮椅的小太监。
范闲注视着皇帝离开的方向,
眼中一抹冷淡和自嘲一闪即逝。
今日受诏入宫,
虽然事发突然,
但他依然有些小小的期望,
或许那个中年男人会让自己去看看那幅画儿。
或许那位中年男人会对自己说些什么,
可没想到最后依然是这种仁君忠臣的奏对,
他的心里有些隐隐失望。
帝王家本是无情地,
这一点他当然清楚,
而他也从来没有将那位中年男人当作自己地父亲看待。
所谓失望,
其实只是为那个叫做叶轻眉的女子失望。
看到皇帝对待自己的态度,
就知道他是位薄情之人,
至少对于母亲并没有应该的感恩之心与足够的怀念。
换句话说,
就算皇帝如今对自己已经是无比信任。
就算他已经将自己当作了最亲近地臣子,
但依然只是臣子而已。
如果自己真的有一天揭破身份,
不再是一位护驾有功的忠臣,
而涉及到那把椅子的归属。
范闲心里冷笑着,
对于当皇帝,
他没有一丝兴趣,
可是当监察院提司却是他从小就养成的兴趣所在。
但是当不当是自己地问题,
这个中年男人让不让自己站在序列里面,
这就是道德问题了。
操老子不屑得说你。
在一通骂娘和发泄之后,
范闲深吸了一口气。
知道自己这郁闷也确实没道理,
因为宁才人是东夷女仆的缘故,
大皇子就被许多人从心里自动剥夺了继位地权利。
更何况自己这样一个见不得天日的角色,
再说母亲当年的离奇姿事,
一定还有些尾巴没弄干净,
才让皇帝迟至今日也不敢与自己相认。
让范闲有些莫明其妙的是,
明明自己从猜到自己身份的那一天开始就断了这个念头,
为什么今天却忽然这么计较起来?
嘀嗒一声轻响,
是一滴雪水从亭檐上滴落了下来,
柔柔地击打在石阶上,
声音将范闲惊醒。
他举目望着亭外的初冬景致,
叹了口气,
心想,
也许正是这宫里地环境太过压抑,
才会让自己去想那些本不必想的无聊事儿吧。
提司大人,
晚膳还有些时候陛下交代过,
您可以随意过过。
小太监洪竹低眉顺眼的说着,
话语里却打着哆嗦。
能在后宫里随意逛逛。
自己现在不是在梅圆养伤,
还是少犯些忌讳为好。
范闲摇了摇头。
就在这亭子里看看。
他注意到小太监的声音,
眯起了双眼,
像两把小刀子一样在小太监身上扫了一遍,
这目光让小太监有些紧张。
冷是流汗了是是。
范闲唇角微翘,
笑了笑。
哼,
不要害怕,
陛下既然放心让你在这里听,
自然是信任你。
说地也是今日亭中皇帝与范闲的谈话,
看似家常,
里面隐着的信息却十分丰富。
洪竹今天第一次知道监察院与二皇子的争斗内库的事情,
原来竟是皇帝默许范提司聪慧无比,
暗合圣心之举。
而似乎范提司马上又要有什么大动作了。
这些事情如果传出宫具,
只怕会引起轩然大波。
奴才不怕。
洪竹很可怜的应答。
范闲看着小太监那张坑坑洼洼的脸,
忽然好奇的问道。
太监也长青春痘儿?
青春痘。
洪竹微微一怔,
旋即明白是什么意思,
有些恼火的应答。
小的也不清楚。
亭外一片安静,
远处隐有宫女走动,
四周寒湖凛然,
湖上有风徐来。
入亭绕于身旁,
略平心中燥意,
范闲笑了起来。
你就是洪竹?
洪竹没有想到,
居然连提司大人也知道自己的名字,
面上顿时觉得有些光彩,
呵呵,
应道,
正是难为提司大人知道小的名字。
陛下,
进士乃是要害处。
本官即是监察院提司,
当然要小心防范,
更何况前些日子太极殿的小太监里面才出了名刺客。
洪竹一惊,
不敢接话。
范闲温和的说。
陛下既然信你,
本官自然也是信你。
对了,
听说老戴如今在做苦役。
洪竹看了他一眼,
试探着说道,
是啊,
挺惨的。
嗯。
范闲点了点头。
我也不怕什么忌讳,
老戴这人我打过交道,
人是不错的,
小公公在宫中,
还请帮忙照顾一二。
洪竹心头大喜,
月前他就指望着能够通过戴公公攀上面前这位年轻官员的门路,
对方既然这么说,
那就是有戏了。
他赶紧恭敬的应答。
您吩咐哪里敢不照办?
劳烦小公公啦,
日后家中有什么为难事,
和我说一声。
他不用说太明白,
对方也应该知道通过宜贵嫔联络自己。
回到宜贵嫔居住的漱芳宫时真是凑巧,
自9月后便一直没有机会朝面,
北齐的大公主也从太后那宫里回来了。
大公主在成婚之前便是安排在漱芳宫居住。
他看着坐在轮椅上的范闲,
略吃一惊,
只是二人也不方便说些什么,
稍一行礼,
便退到了后面。
宜贵嫔瞅了范闲两眼,
你们一路从北边回来,
怎么挺陌生?
范闲时刻不忘广拉盟友,
安插钉子,
像大公主这种要紧的角色,
哪里肯放过,
只是在众人面前,
当然要装地陌生一些。
身份不一样,
再说男女有别。
你这孩子比大美女都要生的俊,
不怕你去祸害别人,
就怕别人来招惹你。
范闲吓了一跳,
哭声说道。
你可别瞎说啊,
他转头看见三皇子还在那里平心静气的抄书装乖巧,
不知为何气不打一处来,
摇摇头问道。
这事儿太后真允了,
话语里确实含着不敢相信的腔调。
宜贵嫔看着她,
点了点头,
笑着说,
我也是今日才听陛下实允了,
不过这是好事情,
老祖宗怎么会反对?
范闲自嘲一笑,
心想事情才没这么简单呢。
想了一会儿后,
认真的说,
我去江南,
小三跟着我,
你也舍得?
江南水好,
人好风物好,
有什么舍不得?
宜贵嫔忽然招了招手,
让他靠近一些。
范闲依言靠了过去,
离她只有一尺的距离,
似乎能闻到这位贵妇人喷出来的如兰气息。
才听她压低声音咬牙说道。
你带着他离宫里越远越好,
最好能拖几年就拖几年。
范闲微怔,
才知道宜贵嫔做的是这等消极打算,
摇摇头说道。
哎,
一味退让总不是个事儿,
再说了,
江南内库也不需要花什么功夫,
我只是过去看一眼,
总不能老拖着。
宜贵嫔想了想,
发现确实是这个道理,
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
这话确实,
陛下也不会允你总不在京都。
范闲想了想,
安慰道。
三儿毕竟年纪还小,
不值当这么早就开始操心。
再说了,
太后在宫里看着这几个孙子,
太出格的事情,
那几位也不敢做。
他顿了顿后又说。
毕竟咱们和其它几座宫里不一样,
上述巷说话还有几分力气,
父亲一时半会儿也不会退,
最不济还有我不是得了。
这句话,
宜贵嫔终于放下心来,
以目前的发展趋势,
范闲在朝中的影响力只会越来越大,
朝中和宫中往往是两相影响的两个独立圈子。
只要朝中有人,
她与李承平母子二人在宫中也会过的轻松许多。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
大家就已经点的极为透彻。
在保留了那么几分可喜憨直的宜贵嫔,
看来自己为孩子着想,
和范家绑的越紧,
自然就越好。
张三儿,
跟着我下江南。
还有一件事情,
您得允我。
范闲瞥了一眼正在偷听却什么也听不到地三皇子。
什么事?
见他说的严肃,
宜贵嫔也紧张起来。
我不怎么会当先生,
像外放在州郡里的那几位门生,
你也知道,
那是他们自个儿十年寒窗的造化。
范闲认真的说。
我只能将殿下当弟弟一样教,
难免会有些不恭敬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