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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轩和四大妈都感到极度的不安
天已快黑了
送殡的人们还没有回来
四大妈早已把屋中收拾好
只等他们回来
她好回家去休息
他们既还没有回来
他是闲不住的人
只好拿着破扫帚东扫一下西扫一下的消磨时光
叶轩已把歇会儿吧
四奶奶说了不知多少次
他可是照旧的走出来走进去
口中不住的抱怨
那个老东西
倒好像一切错误都是四大爷的
天上有一块桃花色的明霞
把墙根上上的几朵机关关照像发光的的块儿
一会儿
霞上渐渐有了灰暗的地方
鸡冠花的红色变成深紫的
又隔了一会儿
霞散开
一块红的一块灰的
散成许多小块
给天上摆起几岁葡萄和一些苹果
葡萄忽然明起来
变成非蓝非灰
极薄极明那么一种妖艳
使人感到一点恐怖的颜色
红的苹果变成略带紫色的小火团儿
紧跟着
像花忽然谢了似的
霞光变成一片灰色的浓雾
天忽然的暗起来
像掉下好几丈来似的
瑞轩看着天
看看鸡冠花
天忽然一黑
他觉得好像有块铅铁落在他的心上
他完全失去他的自在与沉稳
他开始对自己嘟囔
莫非城门又关了
还是
天上已有了星
很小很远
在那还未失去蓝色的天上
极轻微的眨着眼
四奶奶
她轻轻的叫
回去休息休息吧
您累了一天了
该歇着了
嗨
那个老东西
埋完了还不说早早的回来
坟地上难道还有什么好玩的
这老不要脸的
他不肯走
虽然住在对门
他满可以听到他们归来的声音
而赶快再跑过来
可是他不肯那么办
他必须等着钱太太回来交代清楚了才能离开
万一日后钱太太说短少了一件东西
他可吃不消
天完全黑了
瑞轩进屋点上了灯
院里的虫声吱吱的响成一片
重声是那么急
那么惨
使他心中由烦闷变成焦躁
案头上放着几本破书
他随手拿起一本来
放翁的剑难及
就着灯
他想读一两手
镇定镇定自己的焦躁不安
一掀
他看见一张纸条
上面有一一些很潦草的字
这是孟石的笔记
他认得
在还没看清任何一个字之前
他似乎已然决定
他愿意偷走这张纸条做个纪念
马上他又改了主意
不能偷
他需向钱太太说明
把他要了走
继而又一想
死亡不定什么时候就轮到自己
纪念
笑话
他开始看那些字
The 是 是
这是不的初秋万里传
烽火惊心独倚楼
云风余夏意
血海洗秋收
下面还有三个字
写的记不清楚
又被突笔随便的涂抹了几下
没法认出来
一手未写完的五律
瑞轩随手拉了一只小凳坐在灯前
像第一次并没看明白似的又读了一遍
平日他不大喜欢中国诗词
虽然不便对别人说
可是他心中觉得
他阅过的中国诗词似乎都像鸦片烟
使人消沉而懒散
不像多数的夕阳诗那样像火似的燃烧着人的心
这个意见他谦退的不便对别人说
他怕自己的意见只是浅薄的成见
对钱家父子
他更特别的留着神
不谈文艺理论
以免因意见或呈见的不同而引起友谊的损伤
今日他看到孟石的这首未完成的五律
他的对诗词的意见还丝毫没有改变
可是他舍不得放下
他则翻过来调过去的看
想看清的抹去了的两三三个字
如果能看清
他想把它续成
他并没觉得孟石的诗有什么好处
他自己也轻易不弄那些纤巧的小玩意儿
可是他想把这首诗续成了
想了好半天
他没能想起一个字来
他把纸条放在原处
把书关好
哎
国亡了
诗可以不亡
他自言自语的说
哎 不
诗也得亡
连语言文字都可以亡的
他连连的点头
应当为孟石复仇
诗算什么东西呢
他想起陈野球
全胡同的人和他自己
叹了一口气
唉
都只是鬼混
没人
没人敢拿起刀来
四大妈的声音吓了他一大跳
齐大爷 听
是他们回来了吗
说完他瞎嘛合眼的就往外跑
几乎被门槛绊了一跤
慢着 四奶奶
瑞轩奔过他去
没事
摔不不死
死了倒也干脆
四奶奶一边叨唠一边往外走
破轿车的声音停在了门口
金三爷带着怒喊叫着
院里还有活人没有
拿个亮来呀
瑞轩已走到院中
又跑回屋中去端灯
灯光一闪
瑞轩看见一群黄土人在闪动
还有一辆黄土盖严了的不动的车
与一匹连尾巴都不摇一摇的黄色的又像驴又像骡子的牲口
金三爷还在喊
死鬼们
往下抬抬
四大爷
孙机
小崔脸上头发上全是黄土
只有眼睛是一对儿黑洞
像女鬼似的全没出声
可全都过来抬人
瑞轩把灯往前伸了伸
看清楚了
抬下来的是钱少奶奶
她欠着脚从车窗往里看
车里是空的
并没有钱太太
四大妈揉了揉近视眼
依然看不清楚
怎么啦
怎么啦
他的手已颤起来
金三爷又发了命令
闪开路
刺大妈赶紧躲开
几乎碰在小崔的身上
拿灯来领路
别在那愣着
金三爷对灯光喊
瑞轩急忙转身
一手掩护着灯罩
慢慢的往门里走
到了屋中
金三爷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虽然身体那么硬朗
他可已然精疲力尽了
李四爷的腰也弯得不能再弯
两只大脚似乎已经找不着了地
可是他还是照常的镇静
婆婆妈妈的处理事儿
你赶紧去泡白糖江水
这儿没有火
加了弄去 快
他告诉四大妈
四大妈连声答应着
这里有火呀
我知道你们回来要喝水
到底怎么回事儿啊
你快去做事
没功夫说闲话
四大爷转向孙七与小崔
你们俩回家去洗脸
钱 哎
一会儿到我们家去吃东西
哎
这车把式呢
车夫已跟了进来
在门外立着呢
四大爷掏出钱来
得了 八十二
今天你多受屈了
改天我请你喝酒
他并没在袁家外多给一个钱
车夫
一个驴脸的中年人
连钱看也没有看
就塞在身里
四大爷
咱们爷们儿过得多
那么
我走了啊
咱们明天见了啊
把式
呃
咱们明天见了啊
把式
四大爷没往外送他
他赶紧招呼金三爷
三爷
谁去给陈家送信呢
我管不着
三爷还在地上坐着
红鼻子被黄土盖着
像一截刚挖出来的胡萝卜
姓陈的那小子
简直就**不是玩意儿
这样的至亲
他会偷油
不送到坟地上
我反正不能找他去
我的脚掌都**磨破了
怎么了
四爷爷
瑞轩问
李四爷的嗓子里堵了一下
呃
钱太太碰死在棺材上了
是
瑞轩把神下面的墨咽了回去
他非常的后悔
没能送殡送到地土
多一个人说不定也许能手疾眼快的救了钱太太
况且她与野球是注意到她的眼中的那点光的
这时候四大妈已把白糖水给少奶奶灌下去
少奶奶哼哼出来了
听见女儿出声
金三爷不顾脚疼立了起来
哎
不命的丫头
你这才
哎
这才要咱们的好看呢
一边说着他一边走进里间去看女儿
看见女儿
她的报道减少了许多
马上打了主意
姑娘用不着伤心
都有爸爸呢
爸爸缺不了你的吃穿
愿意跟我走
咱们马上回家好不好啊
瑞轩知道不能放了金三爷
低声的问李四爷
那尸首呢
要不是我
这简直的没有办法
庙里能停灵
可不收没有棺材的死尸啊
我先到东直门官香赊了个火匣子
然后到莲花庵连说带秧歌
差不多都给人家磕头了
人家才答应下暂停两天
换棺材不换和怎么抬买马上都得打主意
嘿
我这一辈子净帮人家的忙
就没遇见过这么挠头的事
一向沉稳老练的李四爷现在显出不安与急躁
四妈
你倒是先给我弄碗水喝呀
我的嗓子眼儿都冒火了
我去 我去
四大妈听丈夫的语声语气都不对
不敢再骂老东西了
咱们可不能放走金三爷
瑞轩说
金三爷正从李家儿往外走
干嘛不放我走
我该谁欠谁的是
怎么
我已经发送了一个姑爷
还得再给亲家母打分吗
你们找陈什么
求那小子去呀
死的是他的亲姐姐
瑞轩纳住了气儿
惨笑着说
金三百百
陈先生刚刚借了我五块钱去
您想想
他能发送的起一个人吗
我要有五块钱就不借给那小子
金三爷坐在一条凳子上
一手揉脚
一手擦着脸上的黄土
嗯
瑞轩的态度还是很诚恳
好叫三爷不再暴躁
他倒是真穷
这年月
日本人占着咱们的城
做事的人都拿不到薪水
他又有八个孩子
有什么办法呢
得了 拜拜您
做善做到底
干脆的说
没有您就没有办法
四大妈提来一大壶开水
给他们一人倒了一碗
四大爷蹲在地上
金三爷坐在板凳上
一起喝那滚烫的水
水的热气好像化开了三爷心里的冰
把水碗放在凳子上
他低下头去落了泪
一会儿他开始抽的老泪把脸上的黄土冲了两道沟
然后用力的捏了捏红鼻子
又吐了一大口白沫子
他抬起头来
真没想到啊
真没想到
就凭咱们九城八条大街
东单西四鼓楼前有这么多人
就会干不过小日本
就会叫他们治治
这么苦苦好好的一家子人
就这么接二连三的会死光
唉 好了 齐大爷
你找姓陈的去
钱我拿
可是得叫他知道
明人不能把钱花在暗地里
瑞轩虽然也相当的疲乏
决定去到后门里找陈先生
四大爷主张叫小崔去
瑞轩不肯
一来因为小崔已奔跑了一整天
二来他愿自己先见到陈先生
好教他一套话应付金三爷
月亮还没上来
门洞里很黑
约摸着是在离门槛不远的地方
瑞轩踩到一条圆的像木棍而不那么硬的东西上
他本能的收住了脚
以为那时一条大蛇
还没等到他反响出北平没有像手臂粗的蛇来
地上已出了声音
打巴
没得说
我没得说
瑞轩认出了雨声
陈伯伯
陈伯伯
地上又不出声了
他弯下腰去
眼睛急用力的往上找
才看清钱墨云是脸朝下
身在门内
脚在门槛上趴伏着呢
他摸到一条臂
还软和
可是湿漉漉的很凉
他头向里喊
金伯伯
李爷爷 快来
他的声音的难听马上惊动了屋里的两位老人
他们很快的跑出来
金三爷嘟囔着
又怎么了
又怎么了
狼嚎鬼叫的
快来抬人前拜拜
瑞轩发急的说
谁 亲家
金三爷撞到瑞轩的身上
亲家 你
你回来了
是时候
虽然这么叨唠
他可是很快的辨清方向
两手抄起钱先生的腿来
李四爷摸着黑抄起钱先生的脖子
快拿灯
四大妈的手又哆嗦起来
很忙而实际很慢的把灯拿出来放在窗台上
哎呀
怎么了
简直是闹鬼哟
到屋里
他们把钱先生放在了地上
瑞轩转身把灯由窗台上拿进来
放在桌上
地上
地上躺着的的确是钱先生
可已经不是他们心中所记得的那位诗人了
钱先生的胖脸上已没有了肉
而只剩下一些松的无依无靠的黑皮
长的头发都粘合到一块
像用胶贴在头上的
上面带着泥块与草棍儿
在太阳穴一带
皮已背烫胶
斑斑块块的
像拔过些火罐子似的
他闭着眼而张着口
口中已没有了牙
身上还是那一身单裤褂
已经因颜色太多而辨不清颜色
有的地方撕破了
有的地方牢牢的粘在它身上
有的地方很硬
像雪或什么粘东西凝结在上面似的
赤着脚
满脚是污泥
肿的像两只刚出泥塘的小猪
嗯
他们呆呆的看着他
惊异
怜悯与愤怒凝搅着他们的心
他们甚至于忘了钱先生是躺在冰冷的地上
李四妈因为还没到看清楚
倒是有了动作
他又泡了一杯白糖水
看见他手中的杯子
瑞轩也开始动作
他十分小心恭敬的把钱先生的脖子抄起来
叫四大妈来灌糖水
四大妈离近了
钱先生看清了她的脸
啊了一声
杯子出了手
李四爷想斥责他
但是没敢出声
金三爷凑近了一点儿
低声而温和的叫
卿家
卿家
诺言
醒醒
这温柔恳切的声音出自他这个野钓无腔的人的口中
有一种分外的悲惨
使瑞轩的眼中不由得吃了
钱先生的嘴动了动
哼出两声来
李四爷忽然的想起动作
他把里间屋里一把破藤子躺椅拉了出来
瑞轩慢慢的往起搬钱先生的身子
金三爷也帮了把手
想把钱先生搀到躺椅上去
钱先生有仰卧改成坐的姿势
他刚一坐起来
金三爷呀啪的一声
其中所含的惊异与恐惧不减于刚才李四妈的那个
钱先生背上的那一小部分小褂只剩了两个尖肩
下面只剩了几条都牢固的镶嵌在血的条痕里
那些血稻子有的是订好了黑的或黄的细长疤痕
有的还鲜红的张着
流着一股白的
有的并没有破裂
而只是蓝青的肿幅的条子
有的是在黑疤下面扯着一股黄的嫩永
一一道条
一道黑
一道红
一道青
一道白
他的背是一面多日之城的血网
郑家
郑家
金三爷真的动了心
说真的
孟石的死并没使他动心到现在这样的程度
因为他把女儿给了孟石
实在是因为他喜欢莫隐
亲家啊
这是怎回事儿啊
日本鬼子把你打成这样
我操**十八岁的祖宗
先别吵
瑞轩还扶着前世啊
四大爷快去请大夫
我有白药
四大爷转身就要走到家中去取药
白药不行
去请西医
外科的西医
瑞轩说的非常的坚决
李四爷虽然急信服白药
可是没敢再辩驳
扯着两条已经连力都快力不稳的腿走了出去
钱先生睁了睁眼
哼了一声就又闭上了
李四妈未赎自己摔了杯子的罪过
又沏来一杯糖水
这回他没敢亲自去灌
而交给了金三爷
小崔回来了
在窗外叫
四奶奶
还不吃饭去吗
天可真不早了
你去和孙妻吃
别等我
四爷呢
嗯
请大夫去了
怎么不叫我去呢
说着他进了屋中
一眼看到地上的情景
他差点跳起来
什么 这
这是钱先生
瑞轩扶着钱先生
对小崔说
崔爷
再跑一趟后门吧
请陈先生马上来
好孩子
李四妈的急火横在胸里
直打嗝
你去嚼两口窝头
赶紧的跑一趟吧
这
小崔想问明白钱先生的事儿
快去吧
好孩子
四妈央高着小崔
带着点舍不得走的样子走出去
糖水灌下去
钱先生的腹内响了一阵儿
没有睁眼
他的没了牙的嘴轻轻的动
瑞轩辨出几个字
而不能把他们连成一器找出意思来
又待了一会儿
钱先生正式的说出话来
嗯 好吧
再打吧
我没得说
没得说
说着他的手与他的脚一样的乌黑
紧紧抓在地上
把手指甲抠在方砖的缝子里
像是为了增强抵抗苦痛的力量
他的语声还和平日的一样的低碎
可是比平日多着一点儿把生死置之度外的劲儿
忽然的
他睁开了眼
一对儿像庙中佛像的眼很大很亮
而没看见什么
庆家
我 金三
金三爷蹲在了地上
脸对着庆家公
钱伯伯
我 瑞轩
钱先生把眼闭了一闭
也许是被灯光晃的
也许是出于平日的习惯
把眼再睁开
还是向前看着
好像是在想一件不易想起的事
里屋里
李四妈一半劝告一半斥责的对前少奶奶说
不要起来
好孩子
多躺一会儿
不听话我可就不管你了
钱先生似乎忘了想事儿
而把眼闭成一道缝
头偏起一点儿
像偷听话似的
听到里间屋的声音
他的脸上有一点点怒意
啊
他吧唧了两下唇
又该三号受刑了
请着点儿
别嚎
咬上你的唇
咬烂了
钱少奶奶到底走了出来
叫了声
爸爸
瑞轩以为他的雨声与孝医一定会引起钱先生的注意
可是钱先生依然没有理会什么
扶着那把破藤椅
少奶奶有泪无声的哭起来
钱先生的两手开始用力往地上拄
像要往起力的样子
瑞轩想就劲儿把他搀到椅子上去
可是钱先生的力气像狂人似的忽然打起来
一使劲儿
他已经蹲起来
他的眼很深很亮
转了几下
想起来了
他姓冠
我去叫他看看
我还没死
他再一使力
立了起来
身子摇了两下
他立稳了
他看到了瑞轩
但是不认识他
就凹进去的腮动了动
身子向后躲闪
谁又拉我去上殿行吗
他的双手很快的捂在太阳穴上
钱伯伯
是我
齐瑞轩
这是您家里
钱先生的眼像困在笼中的鸡虎似的
无可奈何的看着瑞轩
依然辨不清他是谁
金三爷忽然心生一计
庆家孟石和亲家母都死了
他以为钱先生是血迷了心
也许因为听见最悲惨的事
大哭一场就会清醒过来的
钱先生没有听懂金三爷的话
右手的手指轻轻的按在脑门上
他仿佛又在思索
想了半天
他开始往前迈步
他肿得很厚的脚已不能抬得很高
极至抬起来
他不知道往哪里放他们好
这样的走了两步
他仿佛高兴了一点儿
忘不了
是啊
怎么能忘了呢
我找姓灌的去
他一边说一边吃力的往前走
像带着脚镣似的那么缓慢
因为想不起更好的主意
瑞轩只好相信金三爷的办法
他想
假若钱先生真是血迷了心
而心中只记着到灌家去这一件事儿
那就不便阻拦他
他知道钱先生若和灌小河见了面
一定不能不起些冲突
说不定钱先生也许一头碰过去
与灌小河同归于尽
他既不便阻拦
又怕出了凶室
所以很快的
他决定了跟着钱先生去
主意拿定
他过去搀住钱诗人
活该
钱先生不许搀扶
躲开
拉我干什么
我自己会走
到刑场也是一样的走
瑞轩只好跟在后面
金三爷看了女儿一眼
迟疑了一下也跟上来
李斯大妈把少奶奶搀了回去
不知要倒下多少次
钱先生才来到三号的门外
金三爷与瑞轩紧紧的跟着
唯恐他倒下来
三号的门开着呢
院中的电灯虽不很亮
可是把走道照的相当的清楚
钱先生努力试了几次
还是上不了台阶儿
他的脚腕已肿的不灵活
瑞轩本想搀他回家去
但是又一想
他觉得钱先生应该进去给灌小河一点儿惩戒
金三爷大概也这么想
所以他扶住了庆家
一直扶进大门
冠氏夫妇正陪着两位客人玩扑克牌
客人是一男一女
看起来很像夫妇
而事实上并非夫妇
男的是个大个子
看样子很像个在军阀时代做过师长或旅长的军人
女的有三十来岁
看样子像个从良的妓女
他们俩的样子正好说明了他们的履历
男的是个小军阀
女的是在时与他同居的妓女
她一向住在天津
新晋才来到北平
据说颇有所活动
说不定也许能做警察局的特高科科长呢
因此冠氏夫妇请他来吃饭
而且诚恳的请求他带来的女朋友
饭后
他们玩起牌来
他的牌品极坏
遇到s 王后
他便用他的并不很灵巧的大手给做上记号
发牌的时候
他随便的翻看别家的牌
而且扯着脸说
哼
你有一对红桃s 好的
把牌发好
他还要翻开鱼牌的第一张看个清楚
他的心和手都很笨
并不会暗中闹鬼耍手惨
他的不守牌规只是一种变相的敲钱
等到赢了几把以后
他会舔着脸说
这些办法都是跟张宗昌督办穴来的
关氏夫妇是一对老牌油子
当然不肯吃这个亏
可是今天他们俩决定认命输钱
因为对于一个明天也许就是走马上任的特务主任
是李当娜共称臣的
巧何的确有涵养
越输他的态度越自然
谈笑越活泼
还不时的向那位女朋友飞个媚眼儿
大纸包的气派虽大
可是到底还有时候沉不住气
而把一脸的雀斑都气得一明一暗的
小何不时的用脚尖偷偷碰他的腿
使他注意不要得罪了客人
小何的脸正对着屋门
他是第一个看见钱先生的
看见了他的脸顿时没有了血色儿
摆牌放下
他要王启立
怎么了
大纸包问
没等他回答
他也看见了进来的人
干什呢
他像赤鹤一个叫花子似的问钱先生
他确实以为进来的是个要饭的
即至看清那是钱先生
他也把牌放在了桌上
出牌呀
该你了 老关
军人的眼角撩到了进来的人
可是心思还完全注意在赌牌上
钱先生看着关小荷
嘴唇开始轻轻的动
好像是小学生再到老师跟前背书以前
先暗自暗背一过那样
金三爷紧跟着庆家立在他的身旁
瑞轩本想不进屋中去
可是愣了一会儿之后
觉得自己太缺乏勇气
笑了一下
他也轻轻的走进去
小何看见瑞轩
想把手拱起来
搭讪着说句话
但是他的手抬不起来
很像敌人屈膝的磕
膝盖必定没有什么骨头
他僵在那里
这是**的怎么回事啊
军人见大家愣起来
发了脾气
瑞轩极想镇定
而心中还有点着急
他盼着钱先生快快的把心中绕住了主意拿出来
快快的结束了这一场难堪
钱先生往前凑了一步
自从来到家中
谁也没认清
他现在可认清了关小河认清了
他的话像背的烂熟的一首诗似的由心中涌了出来
关小何
他的声音几乎恢复了平日的低柔
他的神气也颇似往日的诚恳温厚
你不用害怕
我是诗人
不会动武
我来是为看看你
也叫你看看我
我还没死
日本人很会打人
但是他们打破了我的身体
打断了我的骨头
可打不改我的心
我的心永远是中国人的心
你呢
我请问你
你的心是哪一国的呢
请你回答我
说到这里
他似乎已经精疲力尽
身子晃了两晃
瑞仙赶紧过来扶住了老人
小何没有任何动作
止不住的舔嘴唇
钱先生的样子与言语丝毫没能打动他的心
他只是怕钱先生扑过来抓住他
军人说了话
万太太
这是怎么回事啊
大纸包听明白
钱先生并不是来动武
而且旁边又有刚敲过他的钱的候补特务处处长助威
他决定拿出点儿厉害来
这是诚心捣乱
你们全滚出去
金三爷的方头红鼻子一齐发了光
一步他迈到牌桌前
谁滚出去啊
小何想跑开
金三爷隔着桌子一探身
老鹰掐速的揪住他的脖领
手往前一带
又往后一放
连贯小河带椅子一齐翻倒
打人吗
大纸包立起来
眼睛向军人求救
军人
一个只会为虎作伥的军人急忙立起来躲在了一边
妓女像个老鼠似的藏在了军人的身后
好男不个女斗
金三爷要过去抓那个像翻了身的乌龟似的关小河
可是大纸包以气派的关系躲晚了一点儿
金三爷不耐烦
把手一撩
正撩在他的脸上
以他的扔过石锁的手指
这么一撩一撩
活动了他的两个牙
血马上从口中流出来
他抱这腮喊起来
救命啊
救命出声
我**锤死你
大屎包捂着脸不敢再出声
躲在一旁
他很想跑出去喊巡警
可是他知道现在的巡警并不认真的管事儿
这时节
连他都仿佛感觉到亡了国也有别扭的地方
军人和女友想跑出去
金三爷怕他们出去调兵
喊了声 别动
军人很知道服从命令
以立正的姿态站在了屋角
瑞轩虽不想去劝架
可是怕钱先生再昏过去
所以两手紧握着老人的胳膊
而对金三爷说
算了吧
走吧
金三爷很利落又很安稳的绕过桌子去
我得管教管教他
放心
我会打人叫他疼
可不会伤了筋骨
小何这时候手脚乱动的
算是把自己由椅子上翻转过来
看逃无可逃
他只好往桌子下面钻
金三爷一把握住他的左脚腕
像拉死狗似的把他拉了出来
小何知道北平的武十道的规矩
他叫了八百别打
金三爷没了办法
叫了就不能再打
捏了捏红鼻子头
他无可奈何的说
便宜你小子这次
哼
说完
他挺了挺腰板儿
蹲下把钱先生背了起来
向瑞轩一点头
走
走出屋门
他立住了
向屋中说
我叫金三
住在讲养房
什么时候找我来
清茶恭候
招娣儿害怕
把美丽的小脸儿用被子蒙起来
蜷着身躺在床上
一动也不敢动
同方与高地在院中看热闹呢
借着院中的灯光
钱先生看见了他们
他认清了高地
你是个好孩子
金三爷问了声什么
没得到回答
于是放开两只踢梅花桩的大脚
把亲家背回家去
见敌人走近
惯家夫妇一齐量好了声音
使声音不至传到西院去
开始咒骂
大纸包漱了漱口
宣布他非报仇不可
而且想出许多足以使金三爷碎尸万段的计策来
巧合对客人详细的说明他为什么不抵抗
不是胆小
而是好鞋不踩臭狗使
那位军人也慷慨激壮的诉说
他是没动手
若是动了手
十个金三也不是他的对手
女的没说什么
只含笑向他们点头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