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集。
冬日圆中的海棠在心中默念着这首词,
终于体会到了老师所说的那些情绪。
他霍然抬起头来,
震惊无比。
此时,
远在南庆苍山中泡温泉的范闲,
如果知道这一对师徒竟然如此草率,
凭这首小辞就定了自己的出身,
一定会气的从温泉里跳出来,
裸奔至上京痛骂一番。
然后解释一下,
这是人家老曹写的,
只不过恰巧和自家的身世有些相似而已。
没过多久,
海棠已经回复了平静,
柔声问道。
这件事儿可大可小,
既然知道了范闲的身世,
当然能想到他与南庆皇室之间肯定会有许多问题,
怎样利用是件需要仔细斟酌的事情。
范闲是叶家后人的消息让全天下人都知道,
苦荷大宗师很温柔地说道。
瞎子海棠心中有些微微的惘然,
不知道怎样才能尽可能地保护范闲的利益。
苦荷悠悠的叹息道。
哎,
虽然瞎子似乎不认识我,
但我想他既然要刻意出手,
留下这些线索,
或许正是希望通过为师的嘴,
将这个有趣的消息告诉这世上的人们。
这位大宗师最后下了结论。
瞎子已经不想再等了,
他要催范闲加快步伐了,
田圆风雪后,
屋中茶香犹存,
在安静的空间里飘着。
许久之后,
海棠才轻声说道。
嗯,
徒儿知道了。
苦荷没有看她的面容,
微笑着说。
范闲信中不是找你讨天一道的心法。
给他。
给他。
很干净利落的两个字,
却惊的海棠愕然抬首。
不知道老师是在开玩笑,
还是患了失心疯天一道的无上心法,
那可是不传之秘,
难道就这样轻松地送给南朝的权臣?
苦荷微笑着说。
这是他母亲给我的东西,
我还给他也是理所应当。
更何况,
对于我大齐来说,
范闲的实力越强大。
南朝皇室就越头痛。
既能满足为师心愿,
又能于国有利,
如此两全其美之事为何不做?
海棠微张双唇,
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知道老师的真正用意是什么,
心中生出一股寒意。
这师徒二人只是猜到了范闲与叶家的关系,
却不知道范闲的另一个身份,
所以单方面的以为,
被揭穿身份后的范闲只可能是庆国内部的一头猛虎。
叶家当年须臾化为云烟,
庆国皇室总要承担最大的责任。
在北齐人的眼中,
范闲这头虎越强,
大,
庆国也就越麻烦,
自己的国度当然也就会越安全。
嗯嗯,
老师,
如果范闲这次顶不住怎么办?
叶家的产业全部被庆国皇室据为己有。
按理说,
一旦范闲是叶家后人的消息传了出去,
庆国皇室一定会在最短的时间内狙杀他。
但苦荷却摇摇头,
悠然叹道。
颠覆叶家地那些王公们,
似乎在十几年前的京都流血夜中就死了个干净。
为师真的还猜不到后面的事情会发展成什么模样。
叶家究竟还有没有仇人依然潜伏在南方地皇宫里呢?
或许那个瞎子也是想借着这件事情逼那些人现身吧。
身为北齐国师,
苦荷当然首先考虑的就是北齐的利益和宫中那对母子的江山。
至于范闲会面临怎样的困境,
并不在他的考虑之中。
就算范闲无法迎接即将到来的冲击,
就瞎子坚定地站在他的身后,
就算他失败了,
想死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只是用天一道的心法去换来一个如此强大地敌人,
未免也太冒险了点儿。
更何况老师说的那句话说明了一个很恐怖的事情。
天一道地心法竟是范闲母亲给老师的,
叶家小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海棠一脸震惊。
苦荷微微皱眉,
冥思苦想许久之后,
才轻声说道,
最开始的时候,
我以为她是位不染红尘的小仙女。
可后来才发现。
并不是这么回事。
难道是天脉者?
不是天脉者。
苦荷继续笑着说道。
叶家小姐是一位远远超出一般天才太多地神奇女子。
许久之后,
海棠恭恭敬敬地送苦荷国师出房,
看着老师那双赤足踏在雪中姑娘家柔声说道,
老师,
那肖恩大人。
雪地之中,
苦荷的身影微顿了一顿。
片刻之后,
柔声说道。
和庄大家在一处,
这兄弟二人生前陌路,
死后同行,
也算不错。
海棠低头无语,
掩饰着自己的惊讶。
直至今日,
她才知道这件事情。
这是老一辈地事情,
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世界,
心法要亲手交到范闲手上。
苦荷说完这句话,
便迈步消失在风雪之中,
笠帽一翻遮住了那颗苍老而光滑的头颅。
庆国苍山的山坳里一片白雪,
茫茫中有雾气蒸腾而起,
数十只美丽的丹顶鹤正撑翅而舞,
离地不过数米,
便又飘然落下。
畏惧而又胆小一般,
试探着伸出长长的足,
踩一踩雾气下方被雪松包围着的那几大泓温泉。
温泉水温很合适,
有些微烫。
范闲闭着双眼,
赤裸着上身泡在温泉里,
脖子向后仰着,
搁在硬硬湿湿的泉旁黑石之上。
他大部分的身体都沉在水中,
露在外面地肌肤被染上了一层微红,
并不粗壮但感觉十分有力的双臂摊在石头上。
两根瘦削的手指稳定地搭在他的右手腕间,
费介闭着双眼,
眉毛一抖一抖的,
潦乱的头发因为沾了泉水而变得前所未有的顺贴。
被召回京后,
费介才知道范闲领着一家大小进苍山渡冬,
便赶了过来。
师徒二人今日在雪松环绕之下泡着温泉,
这等享受实在是有些豪奢,
嗯,
这身材倒是不错。
费介缓缓睁开双眼,
收回诊脉的手,
眸子里那抹不祥的褐色越来越深。
平日里穿衣服都看不出来啊,
范闲也睁开了双眼,
笑着说道,
三处的师兄弟们早就赞叹过我的身材了。
他顿了顿,
接着问道,
老师,
有什么法子没有?
费介从颈后取下白毛巾,
在热热的温泉水里打湿后,
用力地擦着自己面部已经有些松驰的皮肤,
半晌没有说话。
范闲叹了一口气,
看老师这副模样,
就知道他对于自己体内真气大爆炸的再次消失,
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
给你留了药,
你又不肯吃。
费介忧心忡忡地叹道。
何必逞强呢?
如果吃了,
顶多也就是真气大损,
至少也不会爆掉。
范闲摇了摇头。
真气大损和全无真气对于我来说有什么区别呢?
哎,
区别极大了,
你至少你还有自保之力啊。
范闲笑了起来,
那张清秀的面容里满是自信,
保命的方法我还有很多,
你也知道,
我从小到大就不是一个靠武技打天下的蛮人,
以往凭着自己地小手段可以和海棠斗上一斗,
如今虽然真气全散,
但我并不以为如果碰到什么事情,
自己就只有束手待死的份儿。
费介盯着他的双眼,
盯了半天才叹息道,
哼,
真是个小怪物,
对于武者而言,
真气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你就算有虎卫守着,
有六处看着,
可是也总要流露出几分伤感和失望才对,
那是多余地情绪。
范闲的脑中浮现出右使五竹叔的教道,
幽幽的说。
如果治不好,
那我就要接受这种现实。
长吁短叹对于改变境况也没有什么帮助。
苍山温泉中的范闲并不清楚,
在遥远的北方,
那一对高深莫测的师徒已经很儿戏地认定了自己的身份,
并且想借揭破这个身份搅乱庆国的朝廷,
将他推到庆国皇室的对立面去。
姑且不论海棠会不会延缓这件事情的发生,
只是两国相距甚远,
流言就算飞得再快,
至少目前还没有可能传到庆国境内。
所以安
叶家后人的身世,
对于一无所知的范闲来说,
并不是他此时最大的危险,
最头疼的烦恼。
他如今只是一味想恢复体内的真气,
治好那些千疮百孔的经脉管壁。
先养着费介沉思许久之后说道,
我会给你开个方子,
你按方吃药,
另外小时候给你留的那些药,
你也不要扔了,
还是有用处的。
范闲微惊,
心想自己真气已经散了,
还吃那个散功药做什么?
其实费介也不知道还有什么用,
他只是顺口一提,
没料到很久以后,
还真让范闲给用上了。
在苍山呆了半个月,
不知道京都那边儿怎么样了?
范闲轻轻拍打着微烫的温泉水面,
笑着说道。
您从京里来给学生说说吧。
你天天要收10几封情报,
还来问我这个糟老头子?
范闲嘿嘿一笑,
费介冷冰冰的说道,
你这口养伤,
躲到苍山里来,
院儿里对崔家下了手,
京城里早就已经闹得沸沸扬扬了,
北边生生抓了几百号人,
吞了上百两银子地货,
你给崔家安的罪名也实在,
看模样,
堂堂一个大家族就要从此颠覆了,
你小子下手也够黑的。
范闲笑着解释,
都是朝廷需要,
监察院对于信阳方面的宣战来的异常猛烈和突然,
而且出手极为狠辣,
遍布天下的暗探早已将崔家往北方走私的线路给掐的死死的。
以言冰云为首地四处悍然出手,
竟是没有给信阳方面任何反应的时间,
就已经控制了绝大部分的人货银钱。
毕竟范闲受了重伤,
京都人都知道他是在苍山中养伤,
谁知道病中的提司会如此突兀而狠厉的下手,
这个计划从夏天一直筹划到现在,
得到了陛下的默许之后才悄然开始。
已有心算,
无心。
信阳方面纵使在各郡路里再有实力,
依然吃了极大的一个亏。
最关键的是,
对于自己的心思,
范闲一直隐藏的够深,
长公主李云睿很明显的低估了自己的这位女婿。
这次你真是将长公主得罪惨了,
费介摇头叹息道。
崔家是长公主的一只手,
你将她这只手斩下来,
难道就不怕她?
话没有说完,
范闲却明白老师的意思。
想了想后,
他轻声说道,
最初的时候,
我也有过担心,
可是后来与二殿下斗了一番之后,
我忽然发现我似乎没有什么需要担心的。
有陛下的暗中点头,
有监察院的庞大实力,
这世上还有谁能够与我抗衡?
费介知道范闲并不是一个得意忘形的庸人,
所以安静地听着学生接下来的话。
我手中握有的资源太强大了。
范闲叹息着。
不论是皇子们,
还是朝中的大臣们,
都已经不是我的对手。
院长大人曾经吩咐我将眼光放高一些,
我如今才明白,
原来这不仅代表着将来的走向,
也是要我培养出这种自信,
甚至是身为监察院提司的骄傲。
如今朝廷里面还能与我抗衡的人很少。
范闲面无表情的自我分析,
朝廷归根结底是一个暴力机构,
除了军队之外,
没有哪个衙门能够与监察院相提并论。
而陛下对军方又一直抓的极牢,
这次将叶家赶出京都,
又是一个明确的信号。
长公主虽然在军队里也有自己的势力,
只是陛下早在开春的时候就将燕小乙调离了京都。
信阳方面拿什么和我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