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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寿峰睡在床上
见女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
就说道
孩子
我看你好像有些不安的样子
为什么呀
秀谷笑着说
我不为什么呀
这一箱子你伺候我的病
我看你也有些累了
不如你回家去歇两天吧
哎
你哪儿就会猜着人的心事了
你有什么心事
我倒闲着没事要猜上一猜
猜什么呢
我是看到书上这事儿
老替他发愁
嗨
你这傻孩子
真是听评书掉眼泪
替古人担忧了
我们自己的事儿都要人家替我们发愁
哪功夫替书上的人发愁啊
可不是
难得樊先生帮了咱们这样一个大忙
咱们要怎样谢人家呢
放着后来的日子长远
咱们总有可以报答他的时候
咱们也不必老放在嘴上说
老说着又不能办到
怪贫的
秀姑听她父亲这样说
也就沉默了
这天下午
贾树又来探病
秀姑想到父亲怪贫的那句话
也就未曾和他说什么
家述看到关守峰的病已经好了
用不着天天来看
就有三天不曾到医院来
秀姑又疑惑了起来
莫不是因为我那天对她冷淡
她生我气了
人家对咱们是二十四分的厚情
咱们还对人家冷淡
当然是不对
也怪不得人家懒得来了
等到了三天以后
家属来了
就又恢复了以前的态度
就对家属说道
你送的那部小说非常有趣
若是还有这样的小说
请你还借两本我看看
哦 很有趣吗
别的不成
要看小说那是很容易办的事
要几大箱子都办得到
但不知要看哪一种的
秀姑想了想
笑着说
像何玉凤这样的人就好
当然的
姑娘们就喜欢看姑娘的事
我明天送一部来吧
你看了之后准会说比留香女强
那里头可没有落难公子中状元
我也不一定要瞧落难公子中状元
只要是有趣味的就得了
家述在这边也不曾预备多少小说
身边就只有一部红楼梦
秀姑只说借书
并没有说一定要什么书
不如就把这个借给他得了
当天在医院里回来
就把那部红楼梦清理出来
到了第二天亲自送到医院里去
秀姑向来不曾看过这种长江大河的长篇小说
自从看了儿女英雄传以后
觉得这个比那个小本子流湘女
孟姜女强得多
因此接过红楼梦去
丝毫不加考虑就看了起来
看了前几回还不过是觉得热闹有趣而已
看了两本之后
心里想着
幸而父亲还不曾问我书上是些什么
因此只将看的一本红楼梦卷放在身上
拿出来做得离父亲远远的看
其余的却用报纸包了放在包裹里
桌子上依然摆着那部儿女英雄传
英雄传上面又附了一本父亲劝他看的太上感应篇
关寿峰虽认得字
却按不下性子看书
他以为秀姑看书也无非是解闷儿
自己不要看
也不曾去过问
秀姑看了两天以后
就觉得一刻也舍不得放下
一直到第三天
家树又探病来了
就问秀姑那书好看不好看
翻到什么地方了
秀姑还不曾答复
脸就鲜红了
又背对着床上不让病人看见
支支吾吾的说着
我还没看几本呢
不是没有看几本
不过看了几回罢了
家树见他说的前后颠倒
就也笑了
因关寿峰躺在床上脸看着他
就转过身去和寿峰说话
秀姑是一种什么情形
却没理会
医院里本是不方便就坐的
加上自己本来又有事
谈了一会儿就走了
秀姑见家树是这样来去匆匆
心想她也是不好意思的了
既然不好意思
为什么又拿这种书给我看呢
我看她问我话的时候有些藏头露尾
莫非她有什么字迹放在书里头
想到这儿
好像这一猜很是对劲儿
等父亲睡了
连忙将包袱打开
把那些未看的书先拿在手里抖了一番
然后又将书页乱翻了一阵
翻到最后一本
果然有一张半截的红色八行
心里先扑通跳了一下
将那纸拿起来一看
上写
九月九日
闻红楼梦至此
不忍足独矣
秀姑揣测了一番
竟是与自己无关的
这才放心
把书又重新包好
不过红楼梦却是更看的有趣
晚上父亲睡了
躺在床上亮着电灯
只管一页一页的向下看去
后来只觉得眼皮有点涩
两手一伸打了一个哈欠
恰好屋外面的钟铛铛铛的敲过三下
心想糟了
怎么看到这个时候了
明天又怎么起得来呢
就再也不敢看了
熄了灯
秀姑闭上眼睛睡觉
却不料一夜也没睡
现在要睡起来
凡是清醒的
走廊下那挂钟的摆声滴答滴答一下一下听得清清楚楚
同时红楼梦上的事情好像在墓前一幕一幕演了过去
由红楼梦又想到了宋书的范家树
就觉得这个人只是心上用事
不肯说出来的
然而不肯说出来我也猜个正着
我父亲就很喜欢他
论门第
论学问
再谈到性情模样
真不能让咱们挑眼
这样的人都不要
亮着灯笼哪儿找去呀
他是个违心的人
他一一定带
带我
我一上公
公园去逛的
那时时候我也只好将就点了
可是遇见了熟人
我是理不理人家
人家问起来
我有怎样的对答呢
秀谷想着想着
也不知怎样
自己就恍恍惚惚的
果然在公园里
贾树伸过一只手来
挽了自己的胳膊
一步一步的走
公园里人一队一队的走着
也有对自己看过来的
但是心里很得意
不料我关秀姑也有今日
正在得意呢
忽然有人喝道
你这不知廉耻的丫头
怎么跟了人上公园来
抬头一看
却是自己的父亲
急得他无地自容
却哭了起来
关守峰又对家属骂道
你这人面兽心的人
我只说你和我交朋友是一番好意
原来你是来骗我的闺女
我非和你打官司不可
说着一把揪住了家树的衣领
羞姑极了
拉着父亲连说去不得
浑身汗如雨下
这一阵急又哭的
把自己给闹醒了
睁眼一看
病逝的窗外已经放进了阳光
却是小小的一场梦
一摸额角
屋子在出着汗珠
秀姑定了定神儿
就穿衣服起来
自己梳洗了一阵
关守风这才醒过来
他一见秀姑就说道
孩子
我昨天夜里做了一个梦
秀姑一愣
吓得不敢做声
只是低着头
关受风又说道
我梦见病好了
可是和**在一块儿
不知道是吉是凶
秀谷一笑
你真也是迷信
随便一个梦算什么
要是梦了就有吉有凶
爱做梦的天天晚上做梦
还管不了许多呢
你现在倒也违心起来了
秀谷不敢接着说什么
恰好是看护进来
就把话牵扯过去了
但是在这一天
他心上总放不下这一段怪梦
心想
天下事事
说不定的
也许真有这样的一天
若是真有这样一天
我的父亲
他也会像梦里一样跟他反对吗
那可成了笑话了
秀谷天天看小说
看的都非常有趣
今天看小说就变了一种情形
将书拿在手上看了几页
不其然而然的将书放下
只管出神儿
那看护见他右手将书卷了
左手撑住椅子
托着腮
两只眼睛看着一堵白粉墙动也不动
先还不注意他
约没有十分钟的功夫
见他眼珠也不曾转上一转
就走到他身后
轻悄悄的蹲下身去
将他手上拿的书抽过来
翻着一看
原来是红楼梦
就暗中点了点头
这个看护本也只二十岁附近
雪白的脸儿因为有点近视
加上一副眼镜
略见其魅力
他已剪了发
养着刘海式的短发
又乌又亮
和他身上那件白衣服一衬
真是黑白分明
院长因为他当看护以来
惹了许多的麻烦
现在拨他专门的看护老年人或妇女
关守峰这病事力就是他管理的
中日周旋着
和秀姑倒是很投机
常笑着问秀姑家树是谁
秀姑说是父亲的朋友
那看护笑着总是不肯信
这时她看了红楼梦
忽然醒悟
情不自禁的把书拍到了秀姑的肩上
又噗哧一笑
我明白了
那就是你的贾宝玉吧
这一嚷
连秀姑和寿峰都吃了一惊
秀姑还不曾说话
关寿峰就问
谁的宝玉
女看护这才知道说错了话
和秀姑都窘迫了起来
可是关受峰却依然是追问着
非要问出来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