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蜂鸟停在忍冬花上
作者
杨晚晴
第三集
语音批注
时间
二零七三年二月五日四点二十七分
地点
中国北山市
妈妈
我知道你的手做过什么
他们送走过很多人
他们让死亡更有尊严
自从懂事以后
我就没有嫌弃过他们
有心结的人是你
妈妈
当那一天来临
我希望你亲手为我梳妆打扮
妈妈
当那一天来临
我希望你不要厌恶自己
文件序号
零三六七三
时间
二零六五年四月七日十四点三十四分
地点
中国成都市
这是一个小小的房间
七八个人坐在简易椅子上围成一圈
每个人手中都握着一本书
每个人身后都有蜂鸟盘旋
他们高高低低的振翅声交织在一起
一个悦耳的男声伏在这白噪音之上
是一个英俊气长的青年正在朗读
自上而下的橙色灯光在他脸上投出浮雕般的阴影
他读道
如此幸福的一天
雾意早就散了
我在花园里干活
蜂鸟停在忍冬花上
最后他指节发力
江书啪的一声合尚礼物
切斯瓦夫里沃什
蜂鸟记录下了你此刻凝视他的目光
纯粹
充满情欲
没有半点曲折
语音批注
时间
二零七三年二月十四日六点零二分
地点
中国北山市
妈妈
今天是情人节
我思念我曾经的爱人们
我也庆幸他们不会看到我如今这副模样
在我生命的某个阶段
我用书籍和爱情去抵御死亡
你看到的这个男人
他曾经带给我短暂而美丽的时光
和我爱过的所有男人一样
妈妈
我追求精神和身体的愉悦
二者对我同样重要
我在一段又一段灵与肉的关系中流浪
但这并不代表从一而终的人就站在道德制高点上
绝对的道德从来就不存在
妈妈
如果说我们这一代人和你们那一代有什么根本的不同
那就是我们只为自己
只为现在而活
这就是我们的道德
妈妈
请原谅我的自私
文件序号
零六五七三
时间
二零七三年五月十二日七点零四分
地点
中国北山市
你站在镜子前
你取下假发
你小儿园的头颅上有青色的毛碴
泛着悠悠的哑光
你以双手掩面无声抽泣
我看着你一缕一缕滑落到冰冷的地砖上
看着你一秒一秒哭回童年
蜂鸟飞到你身前
安静的等待着
几分钟后
你移开双手
嘴角向下
你说
妈妈
我怕没有语音批注
女士
您确定吗
我点了点头
蓝眼睛眨了几下
机器人躯干上的光学微孔在空气中投出立体画面
以动画搭配列表的方式呈现产品
我的目光在产品介绍前扫过
脑海里却满是机器人吊着口水丝的无辜面庞
前几天的事情我很抱歉
但你的老板不应该把这个工作交给你
机器人的脸上浮出一个问号
在某种意义上
我们是同行
机器人让很多人丢了工作
却没法取代我这样的人
只有理解死亡的人
才会对死者表现出最大的敬意
而这恰恰是你们这些机器人做不到的
我认为这是一种偏见
女士
我理解死亡
我不相信
机器人吊着一对冷光八字眉
收回空气投影
有几秒钟不作声
几秒钟对电子脑袋来说已经很长了
那是他在模仿人类的思考过程
我平静的看着他
看着他身后卷起的黑色云梢
泄出蓝色一角的天空
我已经有好多天没有进入这个世界了
女儿
你的记忆就是我的家园
如果可能
我想永远留在那里
即便它已经是一片死水
如果可能
女士对死亡的理解在我的算法里
就像他在您的基因里
我盯着那双蓝眼睛
我的创造者使用了遗传算法
我的基础思维模型是一些原包自动机代码
我的创造者为这些自动机设置了一个最简单的目标函数
活下去
尽可能把自身的代码传递到下一代
接下来
他引入了代码的死亡规则
规定了代码变异率和生态位
最后他启动了时间
时间变异率
生存竞争
脱颖而出的代码必然厌恶和恐惧死亡
尽管人类并不理解黛码黑箱是如何实现这一点的
但这并不影响他们把它灌入机器人的电子脑
我的创造者认为
只有对死亡的共情才能打动顾客
我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被创造出来的
女士
我理解死亡
虽然我不确定是否能和您分享同一个天堂
我垂下眼睑
半晌不言
机器人再次将产品介绍投射到空气中
女士
您还需要了解我们公司的产品吗
我勉强笑了笑
拨动食指
潦草 滚平
我的动作猛然停住
你的设计者
我指着投影中的一个高亮显示的名字
声音发颤
是他吗
他呀
机器人发出了一串轻快的哔哔声
当然是他
除了李卓然还能是谁呢
女儿
你说的对
我们拥有不同的道德
妈妈这一代人以及妈妈之前的许多代人
习惯虚构一个高高在上的观察者
给予她评判的权利和与生俱来的道德洁癖
而你们这一代人的观察者
则是一个真实存在并且纯粹中立的他者
你们成长在蜂鸟飞入寻常人家的年代
早就学会下意识的过滤掉它无时无处不在的注视
你们不耻于在蜂鸟面前袒露自己
因为他就是你们的一部分
连接现世与来世的那一部分
然而即使明白了这一点
我依然很难毫无障碍的接受蜂鸟记录下的一切
所以当我在al 公司的会客室里看到迎面而来的李卓然
我的脸颊还是烧了起来
他在我身前站定
看起来有些茫然
阿姨
我用冰冷的手心捂了捂滚烫的脸颊
啊 卓然
你坐啊
他的喉结缩了一下
双手紧贴裤线
直挺挺的坐了下来
八年过去了
李卓然剪了利索的短发
眼角也多了些鱼尾纹
他打的领带
我们对坐的桌子
桌子后面的墙纸
墙纸上al 公司的logo 都是深深浅浅的橙色
除了蜂鸟
李卓然身后那只翠绿色的蜂鸟
阿姨
我没想到是您
木冬他走了
他的五官定了几秒钟
然后他抬起手
将手指插入短发之中
我 我们
我们去年还联系过
吉秀丽
细胞白血病哦
她捧起茶杯
笛头白色水气应晕在他脸上
看着这张脸
我不可遏制的想起蜂鸟记录下的你们欢爱的画面
我不是偷窥狂
我跳过了这些画面
但这并不足以阻止我形而下的潜意识将他们串联起来
我想象交缠在一起青春丰润的肉体
想象毫无顾忌的暗语遗忘
想象两只偏遣在卧榻之上的蜂鸟
想象
阿姨随你来找我
是我想复活木多
我明白
我们捧着茶杯
陷入了各自的沉默
我一直想找到木冬创作的秘密
片刻之后
李卓然说
现在这个秘密已经随他而去了
我点了点头
他的身子向后靠了靠
嘴角卷出一缕笑
我从事现在之职业
也是一位木冬
之前的许多年里
我在他的画作中寻觅令他卓而不全的东西而苦寻不得
直到有一天
我突然意识到
这个思路可能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
成就了木冬的并不仅仅是他对绘画的理解
而是某种更宏大的数学结构
也许就是他的意识本身
他的眼睛又渐渐明亮起来
所以我用算法复制他全部的意识
在当时
这只是一个无知者的狂妄
但正是这样的狂妄
将我的研究推上了一条必然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