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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栎树最后的茂
在宽广的海岸旁边
有一个陡坡
陡坡上有一株很老的栎树
它的年纪正好是三百六十五岁
不过
对于这棵树来说
这段时间也只是和我们人类的三百六十五个昼夜差不多
我们白天醒过来
晚上睡过去
一睡着
我们就做起梦来
树可不是这样
他一年中有三个季节都是醒着的
只有到了寒冷的冬天
他才去睡觉
冬天是他睡眠的季节
是他在度过了春夏秋这样一个漫长的白昼以后
才得到的一个很长的夜晚
在夏天的日子里
浮游环绕着这棵树的簇顶跳起舞来
它们生活着
飞翔着
感到很幸福
然后这些小小的生物就在这种幸福感中
躺在一片新鲜的大栗树叶子上安静的休息
这时
树儿就说
可怜的小东西
你整个生命也就有一天
简直太短了
真是悲哀
悲哀
浮游回答说
我不明白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里的一切是无比的光明
温暖和美丽
我感到很快乐啊
可是一天过去
接着什么都完了呀
完了
浮游说
什么叫完了
你也完了吗
没有像你那样的日子
我至少要活到几千几万个我的一天
包括一年所有的季节
它是那么长
你根本没有方法能计算出来
是的
可能是因为我不了解你
你说你有几千几万个像我这样的日子
可是我有几千几万个片刻
在这些片刻中
我能够感到快乐和幸福
难道当你死了以后
这个世界的一切美景就不再有了吗
当然会有的
树儿说
它会永远的存在
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久远
照你这么说来
我们所有的时间都是一样的了
只不过计算时间的方法不同罢了
浮游在空中飞着
舞着
欣赏着自己像薄纱和天鹅绒一样精致的翅膀
看着原野上的车轴草
篱笆上的接骨木树
野玫瑰和金银花
欣赏着车叶草
野薄荷和樱草花
这些花儿的香味是这样强烈
浮游已经完全陶醉在其中了
日子是漫长而美丽的
充满了欢乐和甜蜜
当太阳沉落的时候
这只小飞虫才感到一种欢乐后的疲劳和倦意
它的翅膀已经无法再拖住它了
它便轻轻的
慢慢的沿着柔软的草叶溜下来
尽可能的点了几下头
然后便安静的睡着了
也可以说是死了
小夫犹真是太可怜了
栗树说
这种生命真是短促的可怕
每年夏天
他跳着同样的舞
讲着同样的话
回答着同样的问题
并且以同样的方式睡去
浮游世世代代重复着同样的事情
但他们感到同样快乐和幸福
春天的早晨
夏天的中午和秋天的晚上
老栎树就这样一直站在那儿没有睡觉
现在
他的休息时刻
夜马上就要来了
因为冬天的脚步一步一步的走近了
暴风雨已经唱起了告别的歌
晚安
晚安
有一片叶子已经落了下来
又有一片叶子落下来了
我们摘下叶子
我们摘下叶子
看你还能不能睡着
我们唱歌使你睡着
我们把你摇的睡着
甜蜜的睡去吧
甜蜜的睡去吧
这是你的第三百六十五个夜呀
照理说
你还不过是一个未满一岁的孩子
甜蜜的睡去吧
云快洒下雪来
这是一层白色的毡子
一床盖在你身上的温暖的被子
祝愿你甜蜜的睡去
做些欢快的梦吧
老栎树一丝不挂的立在那儿
叶子都被寒风夺走了
它要睡过这漫长的冬天
要做许多梦
梦着他所经历过的事情
像人类做梦那样
他曾经一度也是很小的
最初它不过是一颗种子
照人类的计算法
它现在正生活在第四百个年头里
它是森林里长得最大和最好的树
它的树冠高高的伸在所有树的上面
人们从很远的海上就可以远远的看到它
慢慢的
它成了船只的地形标记
她自己一点儿也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寻觅着他
斑鸠在她那高高的绿色的树冠上溅起潮来
杜鹃在她的枝丫里唱着悲哀的歌
秋天
当树叶看起来像薄薄的铜片一样落下来的时候
候鸟就飞来
在它们要飞过大海之前
先停在这儿小憩片刻
不过现在是冬天了
可以看得出来
这棵树已经没有剩下一片叶子
它的枝丫长得多么弯曲啊
乌鸦和白嘴鸭轮流的到它的枝丫里来
谈论着如何度过这严寒的季节
谈论着冬天找食物是多么困难
在神圣的圣诞节到来的时候
这棵树做了一个最美丽的梦
老栎树明显的感觉到这是一个欢乐的季节
他觉得周围所有教堂的钟都敲起来了
天气仍然是像一个美丽的夏天
既柔和又温暖
它展开那新鲜的绿色的簇顶
阳光在枝叶之间玩耍着
空气中充满了草和灌木的香气
五颜六色的蝴蝶正互相追逐浮游
在欢快的跳着舞
好像一切都是为了他们的跳舞和欢乐而存在似的
老栗树觉得多年来自己所经历过的一切
以及在他周围所发生过的事情
正在像节日的队列一样在他面前游行过去
他看到古代的骑士和贵妇人
他们的帽子上插着长长的羽毛
手腕上托着猎鹰
骑着漂健的马走过树林
狩猎的号角吹起来了
猎犬叫起来了
他看到敌队的武士穿着各种颜色的服装
拿着发亮的毛和戟
把帐篷架起来
篝火燃起来了
人们围坐在篝火旁边
在他展开的枝叶下唱着祝福的歌
他看到一对一对的恋人
在月光下幸福的相会
把他们名字的第一个字母刻在他绿色的树皮上
有时候快乐的流浪汉把七弦琴和风琴挂在他的树枝上
现在他们又被人弹了起来
发出非常熟悉的音调
斑鸠在鱼于私语
好像代表这树讲着对这一切事物的感官
杜鹃在伤感的哀唱着
她还能活多少个夏天
这时
老栎树觉得仿佛有一种新的生命力在向最深远的细根流去
然后又向它最高的枝子升上来
一直升到它叶子的肩上
他觉得它在伸展和扩大
通过它的根
他感到似乎连土里都有了生命和温暖
他觉得自己的气力在增长
它越长越高
长得更丰满更高大了
它的躯干还在向上升
一刻也没有停止
它在不断的生长
它的簇顶长得更丰满
更宽大
更挺拔
他长得越高
它的快乐就越多
于是他就更有一种愉快的憧憬
渴望有一天能长得更高
长到跟活泼明朗
热情似火的太阳一样高
它已经长得快要超出云层了
云块在它的簇顶下浮过去
像密集成群的候鸟
又像飞过一群白色的大天鹅
这棵树的每片叶子好像都长着眼睛一样
都能看到东西
白天
它可以看见星星
每颗星星都像眼睛那么温柔
那么晶莹
这使得他回想起那些熟识的亲切的眼睛
有小孩子的眼睛
有在他的之下幽会的恋人的眼睛
这是一个幸福的时刻
一个充满了快乐的时刻
然而
在这幸福之中
他还觉得有点美中不足
他希望看到树林里一切生长在他下面的树
灌木丛
草儿和花儿们
也能跟他一起长高
也能欣赏这种快乐和美景
一想到这些
栗树在它美丽的梦中
又觉得不太幸福
因为它不能使周围大大小小的植物都能分享这种幸福
一时间
这种感觉在每根树枝里
每片叶子里激动着
好像在人类的心里一样
他的树顶前后摇动着
好像他正在寻找一件什么东西
却没有找到
他朝下面望去
于是她嗅到车叶草的香气从下面飘来
不一会儿
她闻到金银花和紫罗兰的更强烈的香味
她还觉得自己听到了杜鹃在对自己讲话
树林的一片绿顶
透过了云层
栎树看到其余的树也在生长
像自己一样在向上延展
灌木和草儿也长得很高
有些似乎要把自己的根都拔起来
为的是飞快的长高
桦树长得最快
它细嫩的躯干像一道白色的闪电一样向上伸展
它的树枝摇动起来
像绿色的细沙和旗子
树林中的一切植物
甚至长着棕毛的灯芯草也一齐在向上生长
鸟儿跟着它们一起向上飞
唱着歌
一根草叶也在飞快地生长
像飘着的一条缎带
一只蚱蟆坐在草叶上面用腿擦着翅膀
小尖虫在嗡嗡的唱着歌
蜜蜂在低吟着
每只鸟儿都唱着歌
到处都回荡着直冲云霄的歌声和欢笑声
可是
水边的那朵小兰花在什么地方呢
它应该也和大家一起在这儿
栗树说
那紫色的中型花和小雏菊又在什么地方呢
老栎树希望在它的周围都能见到这些东西
我们在这儿呀
我们在这儿呀
一片欢快的声音传到栎树的耳边
但是
这个夏天
那漂亮的百里香呢
它在哪里呀
还有去年这地方的铃兰花
还有那棵野苹果树
它是多么的茁壮
还有那棵美丽的车叶草
要是现在还活着的话
那么也请来和我们在一起吧
我们都在这儿呀
我们都在这儿呀
更高的空中发出交响乐一般的合唱
啊
生活真是说不出的可爱
老栎树高声说
他们大大小小都生活在我的周围
谁也没有被忘掉
人们怎么能想象到这么多的幸福呢
这怎么可能呢
在天堂里
这是可能的
也可以想象的到
高空中的声音说
这株不停的生长着的栎树觉得自己的根从地上拔出来了
这再好不过
栗树说
现在再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牵制住我了
我现在可以飞了
可以在灿烂的阳光中向最高的地方飞了
而且
一切大大小小的心爱的东西
都和我在一起
作吧
大家都和我在一起
这原来是老栎树做的一个梦
在这个神圣的圣诞节前夜
当他正做着美梦的时候
一阵狂暴的风雨从海上和陆地上刮来了
大海向岸上卷起一股巨大的浪潮
这树在崩裂
正是在他梦见自己的根从土里解放出来的时候
他的根真的被从地上拔出来了
他摔倒了
他的三百六十五岁
现在跟浮游的一日没有什么两样了
圣诞节的早晨
太阳刚刚露出笑脸
暴风雨就停了
教堂发出节日的钟声
烟囱里升起了淡蓝色的烟
像古代僧侣的祭坛上升起的烟一样
海渐渐的平静下来
海面上停着的一艘大船上
船上悬起了各色的旗帜
来庆祝这个美丽的节日
这树已经倒下来了
这株很老的常年充当指引风向的灯塔一样的栗树
水手们说
它在昨夜的暴风雨中倒下来了
还有谁能使它再站起来呢
谁也不能
这就是人们对于这株树所做的悼辞
话虽然很短
但是用意很深刻
这树躺在盖满了积雪的海岸上
船上飘来的圣诗的歌声在它的躯体上空盘旋着
这是庆祝圣诞节的愉快的颂歌
是基督用血把人类的灵魂赎出来的颂歌
是永恒的生命的赞歌
高声唱咏
在这快乐的早晨
哈利路亚
大家齐声欢庆啊
处处是无边的欢乐
感谢和赞美基督
哈利路亚
古老的圣诗响彻天空
在这颂歌声和祈祷声中
船上的每个人都感到一种特有的想要飞升的感觉
就像那株老栎树在它圣诞节凌晨最后一个美丽的梦中所感觉到的那样
向高空飞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