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冥有声第433章。
墨城迎来了初冬的第一场雪,
第一场就是鹅毛大雪。
天气预报说,
这是墨城60年罕见的大雪。
闫思弦甚至有点分不清,
在他的印象中,
但凡下了大雪,
就是多少多少年罕见,
但凡下了大雨,
就是多少多少年降雨量最高,
但凡下了雾霾。
对了,
雾霾还不适用于这个句式,
因为它存在的年头短,
资历尚浅。
反正雪很大,
吴端已经可以坐起来了,
仅限于坐起来在床上。
其实医嘱是可以稍微走动,
但一定要小心适量,
以免扯到伤口。
到了闫思弦这儿,
就自动忽略了第一句。
依旧是闫思弦彻夜陪着,
不过这天吴端却不大想睡觉,
他看着窗外,
先是让闫思弦把屋里的灯全关了,
之前一直是开着一盏光线很暗的夜灯,
关了灯,
吴端便能更清楚地看到窗外的雪花了。
看了一会儿,
嫌不够,
无端又开口,
你把窗户开点。
不行,
多冷啊。
闫思弦回答得不容置疑。
你不知道下雪的时候空气会变得很好,
因为雪花把空气里的烟尘啊、
雾霾啊都带下来了。
闫思弦笑道,
吴队,
你最近养病,
贤呢,
没少看老年人朋友圈吧?
对了,
下次我就用震惊开头。
武断,
生无可恋,
咸鱼了一会儿,
他还不死心,
哎,
现在护士肯定盯得没那么严了,
你推我出去转一圈吧,
就5分钟啊,
不,
3分钟,
嗯,
你算算,
我已经在病房里待了整整半个月了,
半个月呀,
足不出户。
闫思弦怕他这么晓之以情,
动之以理,
再劝过去才接了一句话,
睡吧,
明儿给你捏个雪球,
嗯,
看看他本来想说着玩玩,
话到嘴边又改口了,
吴端气结,
好话不行,
那就只有威逼了。
你知道吗?
支队长是具有绝对权力的。
比方说。
闫思弦挑了一下眉,
比方说跟副支不对,
付可以直接让他走人。
哟,
那我还真应该感谢你从前不杀之恩呢啊。
话是玩笑话,
却透着扎扎实实的真心。
闫思弦话锋一转,
又说着。
可惜你现在没机会了,
我已经停职了,
你也不能杀我第二遍,
对吧?
事实如此吴端,
张了张嘴,
词穷了。
于是他进入了老僧入定模式,
眯着眼叨念道。
等我好了,
我去通宵打游戏,
去健身房撸铁,
去看美女主播,
去好吃的火锅烧烤,
炸鸡,
啤酒,
白酒,
洋酒,
红酒。
闫思弦从他语速飞快,
主要是这一大套已经叨念熟练了的一段话里摘出了重点,
美女主播有这个爱好啊,
那我硬盘里那几百G的遗产可就不给你留着了,
看来你不是最需要的人。
吴端开始沉默,
并露出呆滞而迷离的眼神,
间或叹一口气。
闫思弦最怕他这样像个心理疾病儿童。
权衡再三,
闫思弦终于也叹了口气。
哎,
这一伤怎么还变成小孩了呢?
没得到玩具就要哭啊,
吴端没哭,
就是抽了抽鼻子,
纯粹因为人中位置有点痒。
嗨,
我去,
你别哭啊。
闫思弦真慌了得,
咱们这样啊,
出去是不可能了啊,
狗命重要,
咱就按你说的开会儿窗户啊,
让你在窗户边上坐一会儿成吗?
吴端涣散迷离的目光瞬间聚焦,
兴奋的点着头,
我是不是上当了?
嗯,
你先等会儿的,
我去推个轮椅。
从病床到窗口顶破天了3步路,
他得拿轮椅推着吴端,
临出门还不忘嘱咐。
你别动啊,
我回来要是发现你自己爬起来了,
咱就不看了,
直接睡觉。
吴端又是一轮点头,
他才终于去找轮椅,
这一去就有点久了,
也不知过了几分钟,
反正吴端觉得挺久。
等闫思弦推着轮椅回来,
吴端发现他鼻子冻得有点儿红。
你上哪儿找轮椅去了?
这一层没有,
我去一楼大厅找他,
大厅有点凉。
吴端也没在意闫思弦开始帮他穿衣服,
能套的一股脑全往身上套,
想找一条围巾把他脖子也护住,
没找到,
最后干脆拿被子把整个人都裹了一遍。
吴端坐在轮椅上,
深深感觉自己不是一个人,
而是带着个移动被窝。
不过,
能看看雪,
呼吸几口初雪时的新鲜空气,
他已经很满足了。
窗户一开,
吴端闭上眼睛,
有些陶醉地吸了几口大气。
与病房里混着的药味、
消毒水味儿和死气沉沉味道的空气不同,
吴端闻到窗口涌进来的空气虽然冷,
却裹挟着一股清甜的味道。
啊,
真好啊。
他感慨着,
在这种放松的时刻,
人的思绪总能飘出很远,
气氛正好适合。
忆当年,
我记得刚做警察的时候,
在这样的大学里执行过任务,
那会儿赵局还不是赵局,
他那时候跟你现在一样的位置吧,
啊,
支队长。
啊,
他带着我出任务抓捕在逃嫌疑人,
就是很普通的一名逃犯。
我没想到他那么倔啊。
水里带着冰碴子,
愣往河里跳啊。
闫思弦滋了一声,
我记得那名嫌疑犯杀了自己同居的女朋友,
感情问题,
跳河的时候嘴里喊着不活了,
意思是杀人偿命,
同归于尽吧。
赵局,
哦,
那时候是赵队,
二话没说,
外套一甩就下河捞人去了。
还有现在的李副局。
闫思弦点头,
啊,
我知道,
都说赵局和李副局哥俩好,
一块儿摸爬滚打过来的。
是啊,
我当时还是个菜鸟呢,
在旁边吓得压根儿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只觉得他们下去了,
要不我也下去吧。
闫思弦笑着摇头,
要不怎么说你傻白甜呢?
换我就不像,
打死也不像。
他也就是嘴硬,
吴端却知道真到了为难关头,
恐怕他会第一个冲上去,
若是没胆量,
在岛上的时候,
怎么敢带着一群乌合之众跟雇佣兵硬刚呢?
吴端继续。
我也确实往河里走了,
几步就几步,
你知道吗?
那水啊,
不是凉,
他是扎得慌,
水才到我的腿肚子,
我就走不动了,
就是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抗拒往前走,
意志力直接就屈服了,
根本就迈不动腿呀。
我就在岸边站着,
看着赵局硬是一步一步走到河中间,
他还摔了两次,
我真是怕他爬不起来呀,
你知道,
那种时候人都是僵的,
手脚根本就不听使唤,
旁边又没有人,
爬不起来就真的完了。
后来逃犯被救回来了,
赵局、
李副局和逃犯是一块儿送医院的。
我记得那天晚上和现在一样。
不过裹被子的是他俩,
裹在被子里,
一人喝了半瓶白酒,
还浑身发抖,
那个情景一直在我的脑海里,
因为那件事。
我对自己一直是有怀疑的。
他们做到了,
而你没做到,
受不了这个反差了。
不吴端摇了摇头,
最根本的原因并不是因为与他人的反差。
可是我一直都相信,
我也是那样的,
我应该能做到。
和同事们一起奋勇向前,
可以被他们信任。
可是后来我发现,
我博士。
万一赵局摔的时候真没爬起来呢?
我有没有跟上,
或许就决定了同伴的生死。
就是怎么说呢。
一想起来就觉得后怕,
而且我不知道对自己认识的偏差究竟有多大。
我害怕了。
我怕自己万一不是自己想的那种人呢?
在千钧一发的时候。
就是那种要命的时候,
我万一退缩了呢?
我万一把别人害死了呢?
闫思弦想调侃一句,
你这人活得也太较真儿了,
哪儿来这么多万一啊?
这话他没说出口,
他知道刑警就是有这么多万一,
就是会因为一念之差害死同伴,
他太能理解吴端的顾虑了。
吴端突然又对闫思弦开了口,
所以啊,
我该谢谢你。
是我。
这些年,
我心里其实一直有这样的疑虑。
只不过随着职位的提升,
我把他们藏得越来越深,
只有偶尔扪心自问的时候,
我才会想起这个问题。
不过这次在岛上的经历,
我基本打消了这些疑虑。
我是从心底里觉得。
我不需要外界来肯定我有信誉。
而是我自己清清楚楚的知道,
我的同伴可以信任我。
我不会让他们失望。
这种感觉我很喜欢。
闫思弦低头思索片刻,
啊,
完了,
完了,
嗯。
不带这样的养伤就养伤,
怎么还悄悄升华了一下思想品质呢?
大家都是******接班人,
你这思想觉悟冷不丁就比我高出了一大截,
以后还能不能一起愉快的接班了?
果端噗嗤一声,
乐乐。
其实我想跟你说的是,
我们都是普通人。
都会遇到糟心的事儿,
都会困惑。
可能你这次的坎儿更大一些,
好吧,
确实不是一般的大啊,
不过终究会跨过去的。
合着你刚刚回忆了半天,
煽情了半天,
是又把话题绕回我身上了。
吴端只是咧嘴笑,
咱们摊开了说吧,
我不想你成天换着花样劝我,
好像受伤的是我一样,
我一个大老爷们儿,
矫情什么劲儿啊,
我就是这么想的,
错了就是错了,
我想办法弥补。
我这么说可能是有***的嫌疑,
不过只要你能康复,
其他的都不是问题。
警察又不是我们俩能去逮,
犯罪的多了,
但你要是真有点儿什么事儿,
我这坎儿可就真过不去了,
你才是重点。
至于我们家那些事儿。
闫思弦轻轻叹了口气,
就让它过去吧,
还能怎么着啊?
我就此跟老爷子翻脸决裂,
不可能啊,
只能睁一只眼闭只眼了吧?
要是这事儿在局里传开了,
那我就厚着脸皮继续当我的纨绔子弟呗,
反正人设本来就不怎么正面。
再加一件半件的丑闻又能怎么样呢?
所以啊,
你别成天躺那儿琢磨怎么劝我了,
我真没那么玻璃心。
吴端嘿嘿傻乐了一声,
闫思弦探手在他脑门上摸了一下,
这也没烧啊,
怎么还傻了呢?
你就当是我趁这几天练习做思想工作的能力吧。
他倒是挺会给自己找台阶下的,
那闫思弦必须惯着他呀,
不仅给吴端把底下的台阶全部铺上,
还铺上了红地毯,
猫腰在旁边搀扶着。
练啊,
随时能给吴队当陪练,
三生有幸啊。
整个思想都得到了升华,
以后我就是你的专业陪练,
你需要我扮演什么样的约谈对象都没问题,
什么嗯,
开会迟到开小差啊呃,
沉迷恋爱不好好工作呀,
呃,
专业技术不过硬啊什么的吴端接话,
哼,
能扮演护士空姐还要教师吗?
闫思弦一愣。
你好,
这口啊呸打住,
恶心到我自己了。
吴端故作若无其事的伸手探身,
看样子是想去接几片雪花。
可惜窗子高,
风向也不对,
接不到。
闫思弦怕他伸着伤口,
赶紧把他的胳膊塞回了被子里,
你看看这是什么?
说完,
他竟然变戏法一般掏出了一个雪球,
卧槽,
你哪儿弄来的?
说完吴端又恍然,
哼,
我说呢,
推个轮椅怎么去了这么久?
闫思弦笑笑,
哼,
我就是看积雪挺厚的,
顺手捏了一个,
没想到他能坚持这么久,
刚还担心呢,
就凭你一通谈话下来,
恐怕得化成一滩水了。
没想到,
嗯,
表现不错,
要不咱们给他发朵小红花?
吴端笑了。
幼不幼稚?
幼稚啊,
那算了,
要不起个名字雪坚强?
哦,
难听总不好,
是球坚强吧,
感觉很黄,
很暴力啊,
我是谁啊?
我在哪儿啊?
我能不能拒绝跟这个人说话呀?
不过,
雪球吸引了吴端的所有注意力,
他没空跟闫思弦抬杠。
他伸手试探了一下,
见闫思弦并没有把雪球拿远的意思,
才去抓了一下。
闫思弦却很大方,
直接把雪球塞吴端手里,
反倒让吴端有点不知所措,
他就像个突然获得了放风时间的囚犯。
哎,
扔出去,
从窗户扔出去,
这的确是个好主意,
吴端便照做了,
扔完还傻乐了片刻。
然后他意识到雪球就这么没了,
我是不是上当了?
闫思弦打着哈哈关了窗,
把轮椅推回床前,
睡觉睡觉啊。
别这么丧啊,
雪又跑不了,
等你好点了,
我推你去堆个雪人儿,
真的。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