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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年不变年年变
即使在文革时期
城市居民的副食供应也还是一年比一年好了些
一九七四年**的初三的傍晚
聚到周家的共乐区的儿女们比一九七三年多了几个
除了德宝和春燕小两口
还有吕川
还有国庆
赶超
他们的关系在一九七三年里几经考验
彼此都有那么一点肝胆相照的意思了
互相之间呢
也都开始以老友看待了
第十四集
在过去的一年里
他们这些人可以说人生都有了一定的收获
就炳坤一个人
去年一年很不顺利
非但没有什么好收获
反而因为出扎车间的那次事故
写了两次检查
被罚了一个月的工资
推销员当不成了
出扎车间的班长
副班长也没他的份儿
至今仍然是一名苦力工
还让母亲担心的病了一场
事情是这样的
老推销员已经退休
丙坤正式接班了
他忙于推销
已经三天没到厂里去了
这一天
丙坤来到了工厂
在厂门口
把门师傅像看着一名忠于投案自首的犯人一样的看着他
贤外有音的问
你还记得你是出扎班班长吗
我是代理一个时期啊
怎么了
把门师傅以谴责的口吻说
代理也是具体的负责人啊
啊
你好多日子没来厂里了吧
还问怎么了
你赶快去你们查房看看
炳坤听罢这番话
料到肯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他推着自行车往出扎房一溜小跑
拐过一排车间
但见出扎房的门外里三层外三层围了很多人
到跟前才发现
他的鞋已经湿透了
路上到处都汪着酱油
从出渣车间流出了三吨多的酱油
先是注满了渣池
溢到了池外
接着流出了渣房
把门前的一片凹地变成了酱油池
这是建厂以来从来没有发生过的重大的生产事故啊
周炳琨扶不住自行车了
自行车一下子倒在了酱油池里
他也一屁股坐在湿地上
几乎所有的目光都望向了他
他吃惊的完全傻掉了
德宝推着工兵从毡房出来
工兵呜呜的哭着说
我们不是故意的
我们不是故意的
别哭
谁说你们故意的了
事故已经造成了
哭有什么用
老太太也从毡房里走了出来
她高挽着裤腿
布鞋湿透
铁青着脸训斥着工鬓
当老太太发现坐在地上的炳坤的时候
也想训斥几句
但是又很快把头一扭
不看他了
而是看着大家说
留下几个人
把池子掏净了
下午还要出扎
不能连下午的生产也给耽误了
说完
老太太从一个人的手中夺过了一个桶
一转身又走进了出渣房
人们纷纷散去
只留下了几个手中有桶的人
德宝将炳坤扶起来
小声的说
多亏了向阳啊
要不损失更大呀
吕川陪着向阳从医务所回来了
向阳的双手都被阀门烫伤
缠着纱布
向阳内疚的对炳坤说道
班长 对不起
给你捅了这么大篓子
我们三个大意了
我们绝不连累你啊
老太太这个时候恰巧拎着满满的一桶酱油走出来
长进步立刻上前换下了老太太
把一桶酱油拎到酱油池那倒掉
老太太对吕川说
你负责把向阳送回家
他手都那样了
不彻底好了不能上班
德宝也拎着满满的一桶酱油出来了
老太太吩咐他
这么一桶桶的往外逃
不行
你到工具仓库去把抽水机领出来
炳坤这个时候才能说出一句话
不管责任有多大
我一个人承担
老太太望着酱油池说
现在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吗
你给我听着
下午不但要按时出扎
下班之前还得搞得干干净净
酱油弄脏了的地方
要撒一层石灰
免得招苍蝇
老太太说完
低头又想了一下
忽然转身走了
发生事故的第二天
他在厂里贴了一份声明
毛笔字虽然写的七扭八歪
但是内容挺到位
首先
他把唐向阳
工兵
常进步三个新工友的责任完全摘干净了
强调一切责任应由自己这个代理班长来承担
接着
他也把老太太的责任完全摘干净了
令人信服的强调了
老太太对自己千叮咛万嘱咐
虽是代理班长
那也要以正式班长的责任来当好
要多向新工友讲讲安全生产和操作程序
是自己辜负了老太太的信任
所以绝不能由老太太带过
嗯
他最后算了一笔账
按损失三吨酱油来计算
每斤一毛五分钱
折合九百元
损失不仅仅在金钱一方面
也使领导和同事们的工作情绪大受影响
所以应当再处一百元的罚款
他每月的工资是三十二块
每年三百八十四元
所以
他愿意在出扎车间白干两年半
用自己的工资弥补厂里的损失
全场的人都看到了秉坤的声明
不要说是得宝
吕川或是唐向阳他们三名新工友看后心情有多么的五味杂陈
据说
连老太太看后都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流泪了
丙坤还把那个声明用信纸抄了一遍
按上纸印
交到了厂办
唐向阳他们当然不会任由秉坤自我牺牲而无动于衷
也将一份都按了纸印的责任承担书交到了常办
坚决要求平摊经济损失
再怎么说
那次事故与德宝和吕川一点关系都没有啊
但是
朋友就得有个朋友的样啊
否则朋友二字有什么意义呢
他们俩想到一块儿了
也要求扣他俩半年的工资
以减轻丙坤的抵偿额
事情一下子传开了
厂里许多人对在出扎房干过和正在干着辛苦活的小伙子们居然给予了好评
都说事情肯定是坏事
但六个小伙子的为人那真的是不错
还有的说
看来屈书记没有白白的心疼他们一场
凭这一点
就不能把屈书记关心青年工人的工作成绩全部抹杀了
最后一种说法
为老太太挽回了一些面子
实际上
厂里只扣了丙坤一个月的工资
除此之外
全部经济损失由老太太一次性交够了
炳坤他们一起去找厂里探问究竟
方知确有其事
他们同时获知
老太太在前两天就悄无声息的离开了厂里
至于到哪儿去了
是老太太自己觉得栽了面子要走的
还是被迫离开的
连厂领导们也说不清楚
一向被视为蔫人的炳坤拍起了桌子
大声嚷嚷起来
这怎么可以啊
啊
怎么可以这样啊
怎么连个欢送会都不开啊
德宝和吕川们也是一个个义愤填膺
领导们倒没生他们的气
很理解的说
厂里是想开欢送会的
老太太除了有时候太较真
做人方面是没有什么毛病的
几年里做了不少别的干部怕得罪人费力不讨好的工作
既有功劳也有苦劳
事情往往就是这样
当一个正派人离开一个单位后
他的正派才开始获得普遍的认同
人没走的时候
那种正派还会经常遭到误解
非议
甚至是怀恨
领导说欢送会的请示
因为老太太毕竟是特殊的人
可是这一请示
麻烦就来了
没有人敢批
结果就逐级请示
最终不知道在哪一级被压下来了
平凡中幽微之光闪耀
苦难中方见良知与担当
良晓生长篇小说人世间正在播出
炳坤他们都因为老太太出钱补偿了厂里的经济损失而深感羞愧
领导说
你们也不必太过意不去
你们六个加起来每月工资不是才一百九十二块钱吗
人家老两口每个月工资加起来三百多块钱
而且人家从一九四九年以后一直挣那么多
算算吧
二十几年里那得攒下多少钱
区区一千来块钱对人家根本不是个事儿
人家老太太怎么做
你们怎么接受人家的诚意就是了
别非争那种面子不可
有些面子是争不得的
强争不但显不出志气来
反而会让旁人觉得可笑
那天炳坤他们第一次听到一位厂头也叫屈书记老太太
都挺奇怪
不知道属于他们的专利是怎么扩散开的
他们六个工人的月工资加起来还比老太太夫妇俩的工资少一百多元
这让他们集体感到了从没有过的悲催
一时个个都失语了
场头的话说的那么实在
实在的让他们觉得难堪
为了表现的不失尊严
他们离开时都高昂着头
装出精神上虽错犹荣的样子
但一走到外边
一个个立刻英雄气短的耷拉下了脑袋
相互无言
然而
丙坤在他们六个之间
毕竟树立起了一种大哥大般的威望
实际上
他们都被全场人另眼相看了
有那么点儿六小君子的意思
吕川他们认为是在炳坤的感召下才一起了一把
因此对大哥大简直有几分崇敬了
与他们对春燕的有保留的敬意性质极为不同
连德宝自己也说
春燕得那份荣誉
靠的什么表现啊
怎么能跟咱们丙坤的表现相提并论啊
咱们六个的美名
估计起码得在酱油厂口头上流传十来年吧
就冲这一点
丙坤以后就是咱们老大了
他们发自内心的尊敬
让炳坤一度别扭极了
找不到原先和他们相处的好感觉
进而成了一种苦恼
终于有一天
丙坤请求道
哎
咱们以后谁都别提那事儿了行不行
说到底
是应该吸取教训的事
不是什么英雄行为
就当没发生过最好
行不
炳坤这么一请求
那五个才从此不提
丙坤家的聚会还在进行
一伙人聊着聊着
越来越像密谋了
他们正在商议
该不该声讨
以及如何声讨一个叫沈一兵的人
这个沈一兵是出扎班的最新成员
出扎班出事故不久
他进了酱油厂
照例分在出渣班
这看起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但是
这个人又极为特殊
来了不到一个月
一个月里没上过几天班
就被宣布为班长了
当了班长以后
还是不经常上班
偶尔骑摩托车来厂里晃一下
到初扎班问问副班长唐向阳有什么事没有
自从出了那次事故之后
每个人都吸取了教训
干活既卖力又注意细节
还能有什么事呢
结果往往是唐向阳说没什么事
而这个沈一兵呢
只撂下一句话
都好好干啊
别再出什么事故了
然后就跨上预七的摩托车
一溜烟的走了
长进步是军工厂的子弟
他断定
沈宜兵骑的是部队淘汰下来的摩托
也不能说是淘汰
摩托兵取消编制了
部分摩托移交给了通信部队
少部分改造之后流入到了民间
所谓改造
也不过就是拆下了边斗
当年
不是军人而能骑一辆带着边斗的三轮摩托车上路
那是会被交警拦着严加盘问的
所谓的流入民间
非指一般意义上的民间
只有特殊人家的子弟
才会拥有那么一辆性能极佳的摩托
首先
你得买得起
你还得上得了牌照
骑这个摩托的人呢
还得自己拥有驾照
还得有地方加油
这种摩托是很费油的
一般的人哪里养得起啊
不过
这个沈一兵也没有多么的令人讨厌
他对出扎班的六小君子还挺和气
每次来都分中华烟给大家吸
由于当班长的不再是丙坤而是他
大家心理上替丙坤不平
谁也没接过他的烟
沈一冰呢
也不觉得是不给他面子
依然对大家挺和气
家庭背景来头大
就可以当着班长不管事吗
就可以白拿工资不干活吗
明摆着没道理的事情
发生在别处也就罢了
偏偏就发生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唐向阳等三个小老弟的心理对此事很不痛快
有一天
他们背着炳昆向德宝和吕川请教
究竟要不要公开表明态度
如果有必要
怎么表明为好
他们三个自从也沾光成了六小君子
为人处事便都开始按君子的做法来要求自己了
那年头
像他们这些小青年
也没有什么实际的名利可以追求
一尝到美名的甜头
哪怕是一些微小的甜头
也会本能的要加以维护
发扬光大
希望进一步的证明自己
获得好口碑是有资格的
德宝和吕川两个人毕竟已经离开了储扎坊
对出扎房的事情渐渐有了隔膜
了解的不是很清楚了
有一次
他们两个在食堂吃饭的时候
问炳坤
新来的沈一兵怎么样
对他这个被免职的代理班长尊重不尊重
炳坤说
沈一兵人挺好
对他也挺友善
还希望他多费心传帮带呢
炳坤对自己被免职并不多么的委屈
当不成推销员了
也不觉得懊丧
老太太的栽培他是领情的
但是
他并不喜欢推销员的工作
在酱油厂
究竟哪一种工作是他所喜欢的
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继续当出渣工呢
他也无所谓
出渣这种活
劳动强度大大减轻
能和唐向阳等三个小老弟做工友也挺愉快
出了那么大的事故
总得有人担责任
他自己将责任完全担起来也心甘情愿
他对沈一兵现象也极为不满
但他的话只能那么说
不那么说还能咋说呢
他怕出扎房一波刚平一波又起
又把唐向阳他们三个小老弟牵扯其中
德宝和吕川都是石城人
听了炳坤的话
便大为放心
不再牵挂出扎房那边的人际关系了
唐向阳他们三个向德宝和吕川亦如实汇报
两个实诚的哥们义愤填膺了
他俩原本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人
自从被视为艺人
便都觉得对厂内一概涉及正义的事情
都有着替天行道般的责任
他们有点被口碑改造了
也有点被别人的评论绑架了
德宝说道
这事儿我们得管啊
这事与我俩和炳坤是不是哥们儿无关
两码事儿
老太太如果还在
她肯定不允许有这种事存在吧
就当我们是替老太太管了吧
吕川说道
你们不说
我俩还不知道呢
连我俩都不知道
可见厂里知道真相的人不多
首先
要揭发真相
揭发真相的最好方式就是大字报
你们三个小老弟啊
不要掺和
向阳 进步
你们都有父亲的问题
弄不好会让人反咬一口
工兵
你也不能参加
你叔是优秀民警
别给他惹上麻烦
大字报
我俩来写
我俩来贴
我俩都是红五类
正义在凶
惹火了某些人啊
他们也不敢把我俩怎样
一听他们两个说要贴大字报
唐向阳等三个小老弟的心里也没底了
都觉得那么一出动静太大
转而又向炳坤汇报了
炳坤更觉得姿势体大
立刻找到了德宝和吕川
制止他
说真相虽然如此
却未必是全部的真相嘛
还是应该先把全部真相了解清楚了再做考虑
免得大字报贴出去了
不是那么回事
让自己陷于被动
德宝两个人又觉得丙坤说的有道理
三个人一合计
匆匆吃罢饭
就一起去找厂里的头头探问究竟
一二把手都到区里学文件去了
只有管生产的三把手在办公室吃饭
三把手边吃饭边说
对于他们来讨说法
厂领导们都有心理准备
自己虽然是三把手
完全可以代表一二把手回答他们的提问
第一人家沈一兵一分工资也没拿
以后也不会拿
第二
人家只不过在厂里挂个名
在最不起眼的一个厂里干最脏最累的活
人家只不过是要这么一种名分
当然可以不干活
人家在全力以赴的补习课本知识
准备考大学
从明年起
上大学虽然也要考试
但是是否有基层工农兵的经历
乃是各大学招生的首先要考虑的原则性条件
第三
人家只要厂里到时候推荐一下
别的什么事情都无需厂里做
而厂里却获得了好处啊
好处就是上面将给一笔钱
维修老职工的宿舍
还可以盖两排新宿舍呀
三把手一边说
一边吃完了饭
漱过了口
刷干净了饭盒之后
他吸着一支烟
身子往椅背一靠
看着他们循循善诱的说
想必你们也知道嘛
咱们厂一些职工住的那是什么房子啊
连个像样的家都没有
凭啥要求职工安心踏实工作呀
特别是一些老职工
为厂里奉献了大半生了
退休后的家冬天透风夏天漏雨的啊
哪个领导不觉得对不起他们呢
没那点体虚心
还算是个人呐
咱们厂有地方
可以盖两排砖房
但是没钱盖得成吗
啊
这上边一拨款
咱们厂多少职工的梦想就成真了
这种天上掉馅儿饼的机会
如果当领导的让他白白错过
那是不是罪状啊
什么真相
这就是真相
不要以为只有你们看重什么公平正义
我说的这个真相啊
全场人都知道
只不过人人颠来颠去啊
觉得实实在在的好处更重要
三把手的一席话
说的炳坤他们三个人哑口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