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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集
周志刚代表老伴儿来到了小儿子的新家
郑娟说道
爸
你和我妈住过来
你们老两口睡小屋
我
炳坤和你两个孙子睡大屋
无非在添张单人床让你大孙子睡
周志刚说
那怎么行
楠楠都快是小伙子了
再跟你们睡一个屋
不成体统
那我
我妈和聪聪三个睡小屋
你炳坤和你大孙子睡大屋
那你们小两口还算两口子吗
这不是长久的事
不行
周志刚还仔细的查看了锅台的四周
以专家的口吻评论
这水泥磨的有年头了
居然一道裂痕都没有
用的八成是当年小日本修碉堡的那种水泥啊
他们当年都是从国内运来的
投降之后留在东北不少
咱们中国人只知道用
也不分析分析研究研究
看看人家是怎么造出那种水泥的
哎呀
咱们中国人啊
太缺心眼了
炳坤说道
爸
咱先不讨论水泥啊
你们以后一定要恩恩爱爱的过日子
要不啊
对不住这么好的家
我年轻的时候做梦啊
都想给老婆孩子这么一个家
一辈子都快过完了也没实现
你们啊
真的是赶上好时代了
周志刚要单独和小儿子说几句话
炳坤就跟在父亲身后出去了
在门斗旁
周志刚看着小儿子说
我很高兴
你这辈子提前熬出头了
**的话你也听到了
就算你和郑娟的孝心尽到了吧
那时
父亲的目光中满是慈祥
哥哥和姐姐经常能享受到父亲那满是柔情的目光
炳坤则少有那等殊荣
他的头脑中倒是保留着这样的记忆
即使父亲嘴上说着让我稀罕稀罕我老疙瘩之类的话
并将他置于膝上时
目光往往也还是会望向哥哥或姐姐
那时候
哥哥或姐姐总是埋头于各自的事
并不在乎父亲的关注
周志刚又说
你呀
从小到大
爸都没怎么夸过你啊
我是怕一夸你呢
你反倒出息不了了
看来爸是对的
今天
爸要当面夸你一句
炳坤
你终于出息了
爸得承认
你能出息到这一步
是爸没想到的
爸觉得
没有必要再为你操心了
听完父亲的话
炳坤想哭
不是被感动的想哭
而是又被父亲的话翻腾出了始终压在心底的一种憋屈
忽然有一天
街区房管所来了一个人
通知郑娟
那房子的原始房主从苏联的弗拉迪沃斯托克回到了本市
要落叶归根
所以那个房子必须要腾给人家
房管所的人和郑娟那么说的时候
楠楠也从旁边听到了
炳坤下班之后
郑娟一说
炳坤岂敢拖延啊
第二天上午
他就去了房管所
炳坤问
这个房子怎么回事
我已经买下了
你的意思应该是把那个房子兑下了
可是
跟你立字据的人呢
不是原始房主
他没有权利把房子兑给你吧
可是你们房管所认可了我们之间的协议
做了过户登记的呀
那个经手的同志是帮忙的
不是正式工作人员
没有经验
已经被我们辞退了
那你说
那原始房主
他早干什么来着
他怎么二十多年从没在本市露过面啊
我但凡有他一点信息
我也会找他与他本人交易啊
这位同志
你不能怨人家
从前人家不敢回来
有那个心也没那个胆嘛
一回来还不立马被当成特务抓起来呀
那
那我那一千六百多块钱算怎么回事啊
啊 是啊是啊
啊
是一大笔钱
所以你首先要赶快腾房子
人家原始房主十月底必须住进去
你呢
就赶紧找二房主
争取把钱要回来一些
能不能要回那么多
那是你个人的事了
跟我们房管所没什么关系
房管所明明有推卸不掉的责任
可人家一口咬定与房管所没什么关系
丙坤就没辙了
一九八六年
普通人还没有多少依靠法律维权的意识
而且法院根本不会受理普通人状告政府部门的案件
这点常识丙坤还是有的
丙坤只能暗暗叫苦了
那个与他签协议的人蒸发了
对方是白孝川朋友的徒弟的朋友
白孝川当时听到了那处房子要卖的信息
完全出于好意
介绍周炳坤认识
既然是师傅的关系
周炳坤当然百分之百信任
不成想竟遭到了杀熟一刀
无奈之下
周炳坤告诉了白孝川
白孝川一听也急了
把朋友责骂了一通
发动自己广泛的人脉
撒网似的寻找签协议的人
最终的消息是
那人肯定不在国内
离婚后出国了
有说那人去了新加坡的
也有说去了泰国的
还有人说他去了越南
白孝川着急上火
嘴上也起了泡
他问周炳坤
徒弟
你不会怀疑师傅从中拿了好处费吧
师傅
怎么会呢
不会的
白小川内疚的说
哎呀
师傅就只能对你说对不起了
我借你那二百块
你也别还了
只当你我的钱都打水漂了吧
师傅在帮你挣
炳坤本想说
但我往哪儿搬呢
可眼见师傅唇上急出了泡
没忍心说出来
郑涓对炳坤却毫无抱怨
十之八九的妻子
这种情况下
难免会责备丈夫办事不周
郑娟却百般安慰
只说就当花钱买教训了吧
他想
应该先去问一下赶超夫妻想不想搬家
如果赶超夫妻想搬到别处住
那么他们可以再搬回太平胡同
炳坤买了一些罐头
糕点之类的东西
去赶超家试探口风
赶超请了事假在家照顾于洪
于洪指着赶超说
我差点没被他害死
所以我在这将功补过
请了假再服侍你嘛
都是结了婚有孩子的人
又都是多年的老朋友
没有什么遮遮掩掩不好意思的
原来
于洪又怀孕了
于洪自己也大意了
怀孕三个月了居然没有察觉
等到有了明显的反应
方知不妙
如果不做了孩子
那么就意味着超生
一旦超生
不但单位要受罚
春燕这位一把手要做检讨
于洪的工作都保不住了
一九八六年
计划生育实行到了第九个年头
对于超生几乎是零容忍
于洪不敢冒险把孩子生下来
明知自己身体不好
还是违心的接受了堕胎手术
结果造成了大出血
险些一命呜呼啊
赶超说道
前些日子郑娟来串门
我还跟他说
想不在这住了呢
让老婆孩子住这么差的地方
我作为丈夫和父亲太没面子了
可现在这个情况
哪儿敢折腾啊
看来还得继续住下去
于洪现在这个样子
得多吃点营养品补补身子
我把预备租房子的钱都快花没了
于洪就宽慰赶超
别说什么面子不面子的
我也没说什么呀
炳坤和郑娟一直让咱们白住
每月往少了说
那也能省下二十多块钱吧
几年内
不许你考虑那面子问题
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一家三口都健健康康的
丙坤
我说的对吧
啊 对
对啊
当然了
丙坤只好这么回答
赶超继续问
那你还让我们白住吗
呃 没问题
这还用问吗
赶超不再看丙困
他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仰起头
将一双本来就不大的眼睛眯成缝
冥想一般的说
我呀
要是有十个像你这样重情重义的老朋友就好了
一个是你哥那种当官的
官儿越当越大
权力越来越大
我一提与他的关系
别人对我也另眼相看
一个是你姐那种喜欢啃书本做学问的
我一提你姐的名字
连我自己都觉得有几分学问了
还有一个是龚维泽那种
穿警服的
但是要比派出所所长的官大点
呃
分局的局长吧
那我就不担心受欺负了
再一个得是法院的
起码得是当年老太太那样的老资格的庭长
还得有一个是大医院的院长
看病方便
万元户也得有一个
时不时的借钱也方便
剩下几个
我的要求就不高了
性格合得来的
能经常聚在一起热闹热闹的叙叙友情的
炳坤接话道
那就是我这种呗
哎 对对对
你这种也不能少
少了生活不就没意思了
于洪在旁边挖苦道
嘿
你想得到美
做你的大头梦去吧
赶超和炳坤都笑了
于洪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平凡中幽微之光闪耀
苦难中方见良知与担当
梁晓生长篇小说人世间正在播出
丙坤离开太平胡同
一时觉得无处可去
天色尚早
不愿意回家
拿不出个解决方案
他觉得无颜面对妻儿
妻儿肯定都眼巴巴的等着自己带回好消息呢
赶超提到他哥哥周炳义
这让炳坤将一种自己也说不清的希望寄托在了哥哥身上
他决定求助于哥哥
他在拖拉机场周围漫无目的的逛了一个多小时
纯粹是为了消磨时间
拖拉机场的俱乐部早已不放电影了
论米租给做各种小生意的个体商户了
他想进去转一圈
见里边太嘈杂
摊位离摊位很近
有的地方近的只能容一人通过
这个摊位杀鸡宰鸭
剖鱼剁骨
旁边的摊位就是卖儿童服装玩具的
给人一种荒诞怪异的印象
炳坤没往里边走
在头道门内二道门外的地方买了盒烟
那儿以前用铁栏杆隔成了两个检票口
如今铁栏杆拆了
租给卖烟卖冷饮的了
通过做合法生意赚钱
终于被承认是正当的了
这让不少城里人如大梦初醒
忙不迭的抓住机遇
当起了摊儿爷
岛爷 手艺爷
而不论是私人的还是单位的
一切能租给他们的地方
没有不愿意往外租的
卖烟的男人与炳坤年龄相仿
见他不走
站在头道门口那儿心事重重的吸烟
也许由于手摊太寂寞了
主动搭讪
与丙坤聊了起来
他本是拖拉机厂的工人
辞职做起起拖把生意
炳坤问为什么
国企工人捧的不是铁饭碗吗
他说
铁饭碗太重了
快捧不住了
退休职工与在职职工差不多一比一了
等于每一名在职职工都得负担一名退休职工的退休费
医药费
企业效益怎么提高呢
农村实行土地包产到户
一家一户的农民怎么能买得起拖拉机呢
鼎坤问他
摆那小小烟摊能养家糊口吗
他说
迫不得已
逼上梁山呐
好比在海上
一条大船快沉了
想活命
那就得抓住个救生圈先往海里跳
活命要紧呐
厂里都接连几次向银行借钱发工资了
若不是有红头文件要求着
银行已经不肯再给厂里借钱了
等船真要底儿朝上弄出个大漩涡下沉
那时不就同归于尽了吗
摊主说的很悲壮
接着把丙坤招到跟前
小声问有没有门路能从烟厂搞到批条
进一批出厂价的烟
若有门路
提成好商量
炳坤苦笑着摇摇头
他没走
因为想起了郑渊和光明的母亲
那老太太在炳坤内心里始终站着神一样的位置
他觉得他的灵似乎仍在此处游荡
炳坤内心里向她祈祷
求她保佑自己这个做了郑娟丈夫
光明姐夫和楠楠父亲的男人
摊主又问炳坤有没有能力代销几台拖拉机
说是最低价
厂里赔本赚吆喝
否则近百台拖拉机卖不出去
还得花一笔停放场地的租金
给代销者的提成不少
卖成一台能提一百多块钱呢
要是你真有门路啊
咱俩就算有缘了
你动动嘴儿
我跑跑腿儿
一百多块你拿大头我拿小头
咋样
要是让咱俩都给带销出去
那你不就一下子成了元户户吗
你吃干的
我喝汤也行啊
丙坤难堪的说
我哪有那么大的能耐呢
摊主并没有大失所望
他蹲下去在摊位底下鼓捣了片刻
直起身时捧着几个大小不一的盒子
左右看看却没人注意
低声说
你看看这些
哎
这都是拖拉机的零件
绝对正品
我们厂自己生产的
你要是有地方卖的话
半价就可以
并且货源有保障
不过那就得反过来了
我拿大头
你拿小头了
炳坤扔掉烟头
抱歉的说
对不起了
我连喝汤那点能耐也没有
我得走了 哎
等等
他刚一转身
就被叫住了
到这儿来的
不是要买东西的
就是想碰碰运气
寻找商机的人
我以为你也是呢
我不是他们
再说
我是一个运气不好的人
那你就是为了买盒烟
还是为了寻找
寻找别的
除了寻找商机啊
这种地方你还能找啥呀
算了
说了你也不明白
连我自己都不明白
炳坤不愿意再啰嗦
转身走了
马路对面
几乎每一栋楼的一层和门窗朝揭开的平房都改成了饭馆
旅店
杂货店或者是理发铺
不过门前都挺冷清
显然生意不怎么好
周炳坤跨过马路
在一家小饭店吃了碗面
喝了瓶啤酒
带着微微的一些醉意
乘公交回到了市里
他估计哥哥周炳义已经下班
决定找他寻求帮助
周炳坤的新家与哥哥家
确切的说是嫂子郝冬梅的家不远
都是横街
她的新家在第一条横街上的一处大院里
嫂子的家在最后一条横街上
那条横街人家少
每个门牌号码都代表一栋有院子有门房的独栋小楼
闹钟取静
春天的时候
每一栋小楼和院墙以及铁门铁栅栏全刷过漆
显得很新
第一条横街与最后一条横街隔着三条街
第一条横街一处挨着一处的大院儿
住着一些百姓人家
多是家境较好的人家
也多是本市老户
往后的几条横街上住的人家一户比一户显赫
或者职级高
或者属于社会名流
总之家中必有社会地位高的人物
第一条街的大人孩子很少往后几条街上走
后几条街上的大人孩子也很少出现在前几条街
五条街一直被评为文明街道
文革时期除外
刚搬到新居后的一天傍晚
周炳坤想熟悉一下周边的环境
就走到了最后一条街上去了
在那条街的人行道上
他迎面遇到了嫂子郝冬梅的母亲
周炳坤的爸妈从来没有见过郝冬梅的母亲
双方虽然是亲家关系
却一次也没来往过
周家那样的家
怎么请人家冬梅的母亲去做客呢
冬梅的母亲也从来没有通过冬梅向炳毅的父母发出过邀请
逢年过节
哥哥和嫂子一块儿回光子片的时候
嫂子如果说自己拎去的什么好吃的东西是**妈的一点心意
周志刚和老伴儿便大为开心了
炳坤也没见过子的母亲
只见过哥哥嫂子与嫂子母亲的合影
那天以前
他也从来没去过嫂子的家
周炳坤不曾想
自己会迎面遇到他很尊敬的嫂子的母亲
老太太衣着整洁
黑白参半的头发齐耳根剪得溜直
一丝不乱
脸上手上的皮肤很细分
气色也很好
看上去极富态
他坐在轮椅上
有小阿姨缓缓的推着
显然是推着她到院子外边来散心的
小阿姨二十出头
从上到下穿的干干净净
一看就知道是农村姑娘
也不可能再适应农村生活了
小阿姨推着端坐于轮椅上的老太太缓缓的接近的时候
周炳坤的心中不禁赞叹了一声
好一位气质不凡的老太太呀
炳坤觉得她很面熟
猛然间认出来
是嫂子的母亲呀
此时轮椅已经离他很近
谁也没见过谁周炳坤觉得如果自己主动开口
不但冒昧
而且可笑
他贴墙而立
恭恭敬敬的微笑着礼让
小阿姨一言不发的推着轮椅从他面前经过
停一下
随着老太太的一声要求
轮椅在离丙坤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退回到那小伙子身边去
轮椅倒拖回炳坤面前
老太太并不看他
扭头看着小阿姨说道
对于以礼相待我们的人
要还之以礼
跟人家说声谢谢
小阿姨便红着脸对周炳坤说
谢谢
记住了吗
记住了
走吧
轮椅又前行了
老太太却始终没看周炳坤一眼
周炳坤觉得老太太那轩昂气质中有某种似曾相识的东西
从自己嫂子的母亲
她忽然想到了另一位自己的恩人
老太太屈秀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