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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集
门口人影晃动
有人用手肘推开门
手拢在加棉长袍的衣袖中
一步跨了进来
小芳在来人背后喊
今天来不及做了
客人明天请早
顺手把来人往门里顶了一步
也跨进屋内
背手合上门
来人见势不妙
放下拢着的手
撩起棉袍下摆手里就是往里偷
陈千里两步跨到来人背后
按住他的手顺着一摸
对老方说了一声
枪识像点儿
趁机队大队人马在后面
马上就到
跟我们跑一趟吧
来人话没说完
陈千里顺势拿过老方手中的剃刀割向特务的喉咙
陈千里抱着这个家伙
慢慢把他放倒在地上
路口来了好多人
小芳催促道
你们先从后门出去
老方俯身从特务腰里摸出了一支史密斯威森转轮手枪
一面退出枪膛检查子弹
一面郑重的望着陈千里
你从后门走
先找老叶
他一步跨出门外
又回头对着陈千里说道
带着我儿子
老方走到弄堂里
回头看了儿子一眼
抬手朝天开了一枪
便向着弄堂深处跑去
陈千里站在门后
从窗口看见他刚跑到横路口突然停住
回转身似乎想要往回跑
这时从弄口方向射来一阵乱枪
一颗子弹打在老方的肩膀上
他猎起了几步躲进了横弄堂
可是后门也被堵住了
小芳推开门只探了下头便退了回来
后门两边的弄口也有便衣特屋
两人上了楼
从一条昏暗的窄梯爬上晒台
小芳跑到晒台护墙边
伸头看看外面
指着护墙外对陈千里说
你下去顺着那道墙爬
翻过屋顶就是隔壁人家的晒台
弄堂里又响了两枪
接着是一阵乱枪声
然后安静下来
不知谁家养了一群鸽子从屋顶窜上半空
有人急急关上窗户
陈千里上了护墙顶
回头叫
赶紧我
枪声又响
小芳朝他摇摇手
我会去找老头
他转头冲向楼梯口
一眨眼就消失不见了
陈千里犹豫了片刻
又向前挪去
护墙连到隔壁人家的山墙
离房顶半人多高
他搭手上了房顶
轻脚踩到瓦片上
爬了几步翻过坡顶
果然下面是个晒台
他俯下身
听见隔壁晒台上一阵打斗喧嚣
有人从楼梯滚落
又有人咒骂
紧接着是凌乱的脚步
似乎有很多双皮鞋踩在楼梯木板上
像是一阵打斗
有人突然开始叫骂
是剃头师傅
小芳声音断断续续
还有些沉闷
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像是脸被按在水门厅地面上发出的声音
他蹲在墙边想了想
觉得敌人也许知道剃头铺里有三个人
如果是那样
他们很快就会搜查弄堂里的每户人家
他不能在这里耽搁太久
陈千里在晒台上站起身
向四周眺望这片石库门房子连忙揭冻
接连翻越了两处晒台
墙外已是马路
陈千里脱下大衣
翻了一面
露出里面的羊羔绒
穿上后便走楼梯下了晒台
悄悄穿过楼道
没有人
他下了楼
穿过天井推开一扇门
门后是一家沿街茶庄
店里没有客人
掌柜讶异的望着他旁若无人的出了店门
剃头铺那条弄堂口围着很多人
几个巡捕举着警棍吓唬几个靠近张望的年轻人
警棍打到棉袄上
灰絮飘扬起来
陈千里没有马上就离开
他静静的在人群后站了一会儿
听见有人说年轻的一塌糊涂
脸上都是血
老的那个当场被打死了
陈千里在路上不时想起老方刚刚说的话
带着儿子
本场电影已过半
下一场的观众还没到
大光明大戏院外只有三两行人在寒风中匆匆赶路
头顶上方的电影海报被风吹脱了一半
飘在半空中哗哗作响
夕阳照在马林
戴德利有些扭曲变形的脸上
那头著名的金发也已经饱经冬日风雨和尘土的摧残
变得暗淡无光
陈千里到票房转了一圈儿
又从另一扇门走了出来
他继续向东走了一段
左转进了派克路
他仔细回想
应该没有什么异常
昨天他在书画铺门口的电线杆上贴了一张绿字条
字条是老方牺牲前给他的
书画铺老板只要打开店门
就会看到字条上写的寻人启事
然后按规定时间到卡尔登大戏院与来人
街头书画铺开门营业了
夜里二楼也开着灯
陈千里在附近观察了很久
没有站在街角无所事事只顾抽烟的人
也没有手饰生疏的鞋匠
这几天
意大利山卡罗市格剧院在卡尔登上演图兰朵
戏院门旁那幅表现主义风格的巨大招贴画上有中意两种文字
在图兰朵的家乡
刽子手永远忙碌
那是开场合唱中的一句歌词
不知制作它的人专门挑出这具是什么用意
那家书画铺的老板正是易君岩
陈千里在他的书画铺门口仔细观察了他两天
人群中一眼就找到了穿着灰缎夹袍的义军岩
陈千里跟着一小群人前行
慢慢靠近义君岩
他侧过身望着马路对面
那是正在建造的四行储蓄会大楼
冬日夕阳照射在高耸入云的脚手架上
一个卖古旧字画的也来看意大利歌剧
他说的可是中国故事
您是
益君年朝招贴画努努嘴
画上有一个尖下巴的中国女人
背景上隐隐约约是一些中式宫殿
姓陈
陈千里回头看着他
易君年慢悠悠的从大衣口袋里掏出烟盒
借地烟打量了一下来人
当对方随着人流走来时几乎不易察觉
但当他站到自己面前
却像是一个从电影里走出来的人物
陈千里摆摆手
易君年自己取出一支加利克香烟点上
陈先生不是本地人吧
从新京来
受人之托想找一些好东西
听说最近北平的东西都跑到了上海
不知道易先生有没有路子
陈千里这件从海参崴旧货店买来的大衣高皮里子狐毛领
一望便知从极寒地方来
从下船那一刻起
他就话里话外透露自己是个古董商人
与在大陆冒险的日本商人有一些神秘联系
连政府都打算把北平的文物训到南京去
何况民间
易君年接着陈千里的话题说道
因为日军在长城一线蠢蠢欲动
据说国民政府正准备从北平故宫文物中挑拣一批送往南京
几天来报纸上议论纷纷
都在说这件事情
风从空旷的跑马场方向吹来
把梧桐落叶吹得到处都是
易军年扔掉抽剩的半根香烟
搓了搓手
两个人一前一后
好像只是不约而同
一起向跑马场方向走去
跑马场外围的护栏边行人悉数
他们停了下来
马赛大多在春秋两季
届时赛道围栏旁簇拥着赌徒和小报记者
人人都争着打听和传播各种真假消息
平常日子
其实和马夫也会时不时牵着赛马在赛道上转几圈
让赛马在众人面前亮亮相
假装精神抖擞或者萎靡不振
以此操纵赔率
不过这会儿薄暮笼罩的跑马场只有几个外国小孩在争抢一只皮球
陈先生对什么感兴趣
或只懂点字画
那我去找对人了
皮球踢上半空又落到沙石赛道上
惊起几只麻雀
陈千里轻轻的说
我只担心买到假货
买到假货那是常有的事
在上海连金先生这样的大藏家也不免上当
围栏边突然孤零零的出现一匹赛马
马背上盖着条纹毛毯
马夫远远跟在后面
不时吆喝几声
一人一马寂寞的在赛道上绕着圈儿